夜晚已至,睡了一天的小章鱼左等右等,终于盼到了人类回来。
萎靡的程以瑶在铁门吱呀吱呀的响声中迈了进来,她拉上门,游魂一般径直走向沙发,倒在了上面。
小章鱼耷下了举在半空的触手,失落万分。
“咕……”
它并不气馁,反而在桌子上甩着四只肥爪爬了两下,最后蓄力一跳,试图笨拙飞跃过桌子和沙发的间隙。
实则未果。
深蓝色球体在半空翻转数周,随后结结实实撞在了沙发边,一弹,掉落在地。
“咕——叽——”
悠长的求救声和掉落的啪叽声合二为一。
小章鱼摔得七荤八素,两颗豆眼前闪着旋转的星星,四只触手则是倒立指着天花板。
它挥着爪子想要将自己翻过身来,因为自己是圆滚滚的,所以总会再多转出一圈来。
耗时多久才重新扒在了地上?它不知道,小章鱼只知道等它伸出爪子再戳人类的时候,人类的呼吸已经变浅了。
它难过地收回了那只触手,触手的一端却仍然沾染着远远高于自己的温度。
宗翰藏身在黑暗中,指尖开始燎起异常的热。他用力捻了捻,火烧般的触感要烫伤了他。
程以瑶昏沉睡去,睡到酣畅时,却被一阵莫名的痒意惊醒。她闭着眼睛摸了摸脖子,正摸到了一手刺挠的布料。
“什么啊,刚买的衣服就扎我啊?”
她嘟囔一声,又抠了两下。哪知越抠越痒,等程以瑶睁眼定睛一看,身上穿着的哪是前些日子网购的聚酯纤维。
此时的她一身猩红色欧式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束得很紧,窄边刺绣装饰扎在皮肤上,依旧是一阵一阵的痒。
程以瑶倒吸一口气,鲤鱼打挺似的从原处跳起。宽大的拖地裙摆阻拦了她的敏健身姿,险些绊倒。
“这是什么啊——为什么还要做梦啊——我要睡觉啊——”
“明天还要上班啊——谁来救救我——”
再无希望的睡眠让程以瑶抱头崩溃,夸张的袖子刚好盖住了她的崩溃。
几声干嚎过后,她从袖子底下探出一张脸。
主厅高达数十米,一面是铅条拼接的尖拱窗,深色玻璃阻隔了大片阳光。另一面的石墙上则是挂毯,画面大多是程以瑶看不太懂的圣经故事。
主厅中央排列着长桌长凳,东端是一片高台,只有一把高椅放置其上。
这里更像是城堡内部的真正模样,一间十分讲究的贵族宅邸,不是那处荒芜死寂只有黑暗的囚牢。
“呵欠!”
程以瑶猛地打了个喷嚏。
墙上插着铁制的火炬台,燃烧着的不像蜡烛,反而类似油脂,气味刺鼻,熏得她双眼发酸。
“看看这,整的跟真的一样。”
她背着手转了两圈,顺带参观了靠墙放置的三层阶梯式木架。金、银器皿闪闪发光,看得她心动不已。
整个空间只剩下油脂燃烧的噼啪响动,眼前古老陈旧的场景像是被定格在了历史一角,也湮灭在了流动的时间中,无人问津。
正想着,她的耳边却猛地炸响了一阵撞击声。沉闷的声响是从楼上传入主厅的,换言之,在她的梦境中,不只有程以瑶一个人。
主厅高台侧方的螺旋楼梯盘绕而上,程以瑶单手倒拎着一个铁制烛台,上了楼梯。
菱形拼花的橡木地板在脚下噶油噶油地抱怨,她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微弱光线从一扇半开的木门后渗出,似乎有一种怪异的味道从鼻尖溜走,可程以瑶也来不及在意。
手出了汗,不轻的烛台向下滑了滑,她攥得更紧了些。
在半开的缝隙中,程以瑶轻易看见了一地狼藉。器具和衣物散落各处,羊毛地毯上凝固着几点暗沉的颜色。
“呼……呵!呵!咳咳……咳咳咳!”
是男人的声音。
她终于推开了那扇木门。木门之后,卧房之间,最惹人注意的只有一张四柱大床。
雕花橡木柱撑着顶部的木质华盖,华盖四周垂下了厚重的深红色羊毛帷幔,艰难的呼吸声便是从帷幔之后传出的。
她放轻了脚步,拖着长裙迈过零落的狼藉,裙摆却不知道被什么挂住了。程以瑶单手拽了拽,再转头,呼吸一滞。
骨节分明的手拨开了一层层帷幔,苍白肤色映上了帷幔的深红,反而添了几分人样。
熟悉的脸显露在她的面前。男人压下了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两颗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他看起来是狼狈的。散下的黑色长发因为汗水贴在了额前,上衣也被扯开,起伏的胸膛上闪着光点。
尽管狼狈,他还是笑着问道:“你……来了?”
男人干涩的声音落入耳畔,程以瑶努力分辨着这张脸。
一样硬挺的五官,一样颜色的眼睛,只有神态是不同的。
“你到底是谁?”她压下了一些毫无逻辑的猜测,干脆直接提问。
“我是,特里斯坦。Tristan。”
男人扯动了干燥的唇,露出的笑容带着几分怪异。见程以瑶依旧有所防范,他开口道:“你救了我,你忘了吗?”
救是一回事。程以瑶只是想着他被人囚禁又被放血太惨了些,顺手救了就救了,谁能想到一场梦还有后续呢。
还是牺牲她宝贵的睡眠时间来发展后续。
“那个,你好,特……特里斯坦先生。暂且不说你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虚构的。就是,现在这个场景,这个地方,都是一场梦,是假的。我不想再在梦里了,有什么办法能不做梦吗?”
程以瑶放下了防御用的烛台,以示友好。
“我不知道。”特里斯坦回答得很干脆。
“啊?”程以瑶失望看向对方:“你不知道,那你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我的住处。”
“……”
原来她才是那个擅闯民宅的人。
程以瑶正打算转身走人,男人却猛然变了神色。
“咳咳咳!”
他拽着帷幔,咳得撕心裂肺。
“特先生,感冒了?”程以瑶无措地搓着手,问候似的。
特里斯坦越咳越厉害,宽厚肩膀颤动不止。最后,他蜷缩着倒在鹅毛垫上,开始大幅度喘息。
金光一闪,盘旋的楔形文字浮现在他的皮肤上,似乎是在游动。
程以瑶瞪大眼睛,说不出来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