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走廊踹开一扇门,再踹开另一扇,多次尝试后,总算找到了一个类似现代浴室的地方。一个半嵌入式石砌浴池,底部略有坡度,池边砌石阶,池壁很宽。
程以瑶拖着半死不活的男人,将对方一下扔进了浴池中。
水流从铜管中滑下,逐渐淹没了他的身体。楔形文字散出的金光蒙上一层水色,漾开了五彩的波纹。
流入浴池的分明是冷水,却逐渐腾起白汽来。程以瑶伸手一试,水居然变得温热。
特里斯坦的黑发在池水中悠荡,他的脸也沉了下去,五官浸在水纹中,她再难看清。
“可别淹死了——”
程以瑶糟心地扒在池边又去捞特里斯坦,想着起码他的脸得露在外面。
白汽越发厚重,池水泛起咕嘟咕嘟的动静,她的手竟然被烫了一下。
与此同时,水下猛地射出银色光芒,银光穿透了环绕在楔形文字四周的金色,像是要将其生生撕裂。
可那金光狡猾得很,它驱使着楔形文字加速游动,逐渐缩小,最后重新落回了特里斯坦的皮肤表面,隐去了。
待银色光芒消散,整间屋子都停止了摇晃。
程以瑶从手指缝中目睹全程,心中默念的唯物主义荡然无存。
突然,一只手破开水面抓在了石砌浴池边缘。几颗水珠盛在凸出的青色血管上,在停顿片刻后滑落。
釉色的光面显露在男人光裸的上半身,随即,成串水珠舔过他的胸膛,激荡开一片水花。
特里斯坦撩开长发,姿态随意,像是刚才发生的只是小小插曲。随即,他压下眼睛,深蓝色被遮住了一些:“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
程以瑶反复品味着特里斯坦说出的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差些就没控制好。
“那个,特先生,你不能给我解释一下那些,就是飘在你身上的金色的字,还有刚刚那个,跟激光炮一样的银色光?”
“上次你不是见到了吗,在囚牢之中。”
对方的回应很是简短,也只回答了一半。
“是因为我把你的血涂抹在了铁链上,所以你才会这样的吗?”
“不,不是。”他看向她,眼中没了慵懒:“这是诅咒,你只是帮我把诅咒转移到了我的这副身体上。”
这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程以瑶抿唇:“没办法解开吗?”
特里斯坦蓦然笑了,眼尾拉得细细长长:“我是自由的,已经很好。”
说罢,他从水中站起。
程以瑶愣神两秒,视线随着他站起的身体一直向上移动。
特里斯坦全身湿透,一身欧式穿着紧紧扒在了这副高大身体上。
程以瑶莫名觉得眼前景象很是熟悉,她有些慌乱地同样站起身来,欲盖弥彰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长裙。
哦!原来是在游泳池前见到过!
她猛地回想起来,忍不住瞟了一眼站在面前的特里斯坦。
一模一样,除了神情。
特里斯坦笑了起来,笑意尚未深达眼底,却传递出缱绻的情绪。他更像是变得兴奋。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问。
程以瑶在短短一秒内迅速找到了借口:“啊,那个,我想问你,刚才为什么这个房子会晃?”
男人沉默听着,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水声,他的声音混入了异样:“因为,这里是我的梦境……”
最后两个字眼落在了一阵眩目的白光中,程以瑶被迫偏过脸,一切都化成了细微颗粒,消失不见。
特里斯坦敛下眼睫,人类已经离开了他的梦境。梦中的所有,花园、雕像、房子……正如那应该被埋葬的记忆一般,令他憎恨又厌恶。现在,应该回去了。
宗翰睁开眼,他那寂静的身体像是重新复活,缓慢瑟缩了一下。随后,他从躺椅上离开,走入阴沉的夜色,站在书桌之前。
书桌堆放着整齐的人类书籍,正中间是一张纸,质地粗糙,并不是当下社会的工业产物。
地球人类,女性。
人类姓名,程以瑶。
根据客观观察,从外观上看,她的体积不大,高度不高。四肢较柔软,力量弱小。
我的首要目的是带回我的另一部分,因此,我选择了靠近她的生活范围。目前,我的首要目的尚未完成。
目的再次失败。
我进入了她的生活范围,但是我掌控不了发生的这些东西。
她似乎并不需要我从人类立场出发的帮助行为。
我不明白,我是没有梦境的。
那些是我的过去,可是,这个人类为什么会来到我的过去。
为什么,梦中的人类与现实中的人类并不一样?
宗翰收了羽毛笔,深色的铁胆墨水缓慢洇开,末端的问号似乎是用了力气,变成了团结的一块。
她分明是害怕极了。
在她第一次见到那个样子的自己的时候,那双黑色眼睛再藏不住一种感情——恐惧。
即便人类主动缩短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他依旧能够嗅出她的紧张和忐忑。
他当然明白自己是怪物,怪物的血是不应该沾染上人类气息的。
可他渴求着自己的血液多在她的指尖停留几秒,这样,他才可以细细感受她皮肤的颤抖,她的恐惧,甚至是其他情感。
这种古怪的感受驱使着他继续下去,他放弃了中断过去的想法。也许只是想观察人类会对那样的他做出什么举动,也许只是好奇,毕竟她只是一个人类罢了,一个最普通的、微不足道的人类。
特里斯坦,或者说宗翰,他从这幅身体与人类相接触的部分,得到了一种刺激,是她的触感,温热柔软的。
倘若他用一成力气,会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会与她带给他的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