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箍住许鑫的手稍微松了松,伸腿关上房门。他一直拥着他,把他抵到床边,放倒,自己跟着躺到他身边,关灯。
雨点在窗上打了一夜。
外面才刚露了点天光,孟一梦就醒了。
看着怀里的人,他整个儿僵在了那。
梦境和现实总拉扯着他,让他想信又不敢信。胳膊早没了知觉,但许鑫没趁半夜偷偷溜了,还在睡着。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劲把人圈起来的,就见许鑫皱着眉。他想稍微动一下,想伸手把他打皱的眉头给松一下,又怕把他惊醒,只能看着他。
看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头发丝到耳朵尖,一寸一寸,把自己的目光钉在那里。
从认识他第一天起,他就是冷冷的,把自己绷得像根皮筋,这会儿看起来倒柔和了不少。
其实从小到大他都不敢奢望有一样东西可以真正属于他,更何况一个大活人,还是……这会儿他简直不知道该看哪里,该想什么。
许鑫身上那种草药味儿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肥皂水味,还有夜里体温暖烘烘的气味。
他身体又僵了一下,心脏又酸又软又麻——许鑫竟被他抱着睡了一夜。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紧闭的唇,触电似的立马缩回。
这张嘴醒着的时候,要么总是沉默,要么说话带刀,很讨人嫌。
他轻轻咬着嘴唇,思考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可是紧压的眉眼又像受了多大的罪,让人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他想叹口气,提起来又轻轻放下。扯过许鑫肩上的被子,往上,再往上,像要把他藏起来……
藏起来,只属于自己。
被子拉到许鑫脸上的时候,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压住被角,接着是他低哑的嗓音,“别动。”
孟一梦手僵在半空,干巴巴道:“你…醒了?”
“胳膊还不麻,蠢。”许鑫翻过身去,只留个后脑勺。
“我…我先起了,你……”孟一梦收回胳膊,忙起床换衣服,“你再睡会儿。”
动作比小时候过“六一”那天早上还麻利。
天边渐渐亮了,隔壁土墙房内传来鸡鸣,山墙上爬着的喇叭花被雨淋得低了头。远山薄雾散得差不多了,东方露出点太阳的影子。
天晴了。
嫂子从洗澡间出来,手里拎着一桶小孩衣服。她眼睛有点红肿,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嫂子。”孟一梦跟她打招呼。
“嗯。”她快速瞥一眼孟一梦,简单答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屋。
她怎么了?
他的丈夫终于迁怒她了?
孟一梦回头看看天边,猜想自己明天如果考过了是不是该回家住,给许家人一个喘气的空间。
这样大概真的很招人烦。
还有科三,明天就考试了。
想到这儿,他脑袋开始疼。
景老头在群里发消息说他这段时间没空上山,驾校的事由许鑫和孟季涛互相配合,让明天参加考试的学员认真练车,还说会给科三考过的人每人送一个“实习”车贴。
下面跟了一条很短的语音,是老头子疲惫但很正经的语气:
都别忘了自己上山是干啥的,拿到证才是硬道理。
许鑫还没起床,谁知道他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在补觉,还是怕起来俩人见面尴尬。孟一梦去厨房煮面,想起许然昨晚还在发烧,又听奶奶讲过双生子容易同时生病,便先给他俩熬上一些米汤,可以补津液,护胃气。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他小时候生病发烧除了“发汗”,奶奶就给他喝米汤。现在的孩子矜贵,“发汗”那套老办法不敢乱用,米汤总喝不出事吧。
他这样想。
孟季涛的车经过院边的时候,许鑫终于起来了,望着他车屁股后面带起的泥浆,幽幽来了句:“左后轮气不足。”
“这你都看得出来?”孟一梦嘴巴张大。
“我的眼睛就是尺。”许鑫看他一眼,“吃面,上山。”
孟一梦瞧着眼前人的背影,内心如蛮牛乱撞起来。
嫂子和许森都没来吃早餐,说是不着急,让他们吃完先上山。许鑫没多说什么,端过自己的面碗。
“你故意的?”他看着碗里的面问。
“嗯?”孟一梦把油辣子放到碗橱最顶上,端过一碗米汤换掉许鑫手里的面碗。“先喝这个,我放了点白糖。”
许鑫看着米汤直皱眉。
“你胃不好。”
许鑫叹口气,把米汤喝了。
“以后少吃点辛辣的东西。”
“你在管我?”
“不…行吗?”
“……先管好你自己。”许鑫又去吃面。孟一梦见他一脸不情不愿,笑了笑,“记得你说过不要吃不利于健康的东西。”
许鑫白他一眼,没再理会。
车子在泥路上左右晃荡的时候,孟一梦想起去溪边回来许鑫说过的话,遂问他:“你说这段路中秋过后就要开始修,是不是证明这驾校不会随便关掉?”
“上面的硬性指标,有路都要硬化。”
“哦。”孟一梦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在这儿当教练?”
许鑫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回答他的话。
“去城里吧,”孟一梦鼓起勇气:“我第一次报名的那个驾校,就城里最大的那家,‘瑞达’,听说招教练。”
许鑫右手撑着大腿,深吸口气,“你从哪听说?”
“那里有个老教练,以前对我挺照顾,我问他的。”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就问问。”孟一梦捏紧拳头,扭头看窗外闪过的水稻田,“你可以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