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抓了抓头发，把目光移到景教练那两个新徒弟身上。没两分钟，科三车快速从他面前经过，等他回头看时，副驾驶的人连个眼神也没给。

孟一梦瘪瘪嘴，刚才还蹦得乱七八糟的心跳，慢慢安静下来。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刷科一，自己觉得没问题了找我约考，考过再来练科二。”景教练拍拍那俩人的肩，转身来到孟一梦身边。

“哎呀这天是热，你看你那张脸，红得赛关公。”

“还是比不上你，红得发黑。”

“犟嘴。”

孟一梦抓着老头子的肩把他往屋里推，“有没有梯子给我一把。”

“你要干啥？”

“给咱们驾校换张脸。”

“啥？”

“等下就知道了。”

找来梯子，孟一梦扛着它去到大门口，从摩托车后座上拿来一个包，打开掏出里面的字，在景教练惊讶的目光中，爬上梯子。

这会儿没练车的人都跟出来看热闹。

“景教练，这回下血本了。”

“这一套下来不便宜吧！”

景教练在下面扶着梯子，并不搭话，只仰头一个劲儿叮嘱“小心点”。

天上太阳晃眼，梯子也不是很高，孟一梦掏出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卯足了劲，花了好一会功夫，总算把那四个旧字换了下来。

孟季秀跑出来，举起手机对准他。“一梦看过来。”

孟一梦回过头，下面围了十几个人，他们都抬头看着他。

“新字是好看。”他们说。

“那一点终于补起来了……”

被人围观的感觉他还不太习惯，忙把脑袋转向那几个字，再仔细审视一遍，没歪，挺好。

眼角余光瞄到场内的教练车停下了，车门还开着，其余人和许鑫，还有孟季涛，都往他这边看过来，一个个的，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忙收回目光，抱着那几个旧字，从椅梯子上爬下来。

众人三五散去，孟季秀说她要把新门头放她视频开头。

“小孟你这是干啥。”下来之后，景教练问他，一向老神在在的表情这会儿有点不自然。

“恒通是我家，我爱恒通。”孟一梦拍拍手，“嘿嘿”油滑道。

“多少钱我转你。”景教练去裤兜里掏手机，孟一梦一把按住他。“要你钱我还不弄了呢。”

“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好看，我不觉得冤。行啦，”他揽着老头子的肩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你没拿我当过外人，报了那么多驾校，还是从你这儿拿到的证。况且以后我还要卖给你学员盒饭呢。”

“唉！行吧……”老头子抬腕擦擦汗，难得不开玩笑了，久久盯着那四个新字。

众人练完散尽的时候，天色也不早了。许鑫锁好教练车，例行检查一遍后，两人并肩往回走。

“手续办齐了吗？”他问。

“差不多了，有些流程线上完成就行。”孟一梦捏着拳头，侧头看着许鑫的发顶出神。

经过大门口，许鑫停下脚步扫了一遍那几个字，再给了孟一梦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你不喜欢吗？”孟一梦追上去往前退着走，偏头问他。

“跟我有啥关系。”许鑫去掏衣兜里的车钥匙，答得淡淡。

“嗯，没关系。”

孟一梦撇撇嘴，骑上自己的摩托车先跑了。

热风扫在脸上，后视镜里的皮卡一摇一晃跟了上来，他手上加点速，远远甩开。可还没酷够，身后的车子就追了上来，他只得停车让路。

许鑫经过他身边丢下一句话：“跑那么快摔了试试。”

不想吸他的车尾气，等到皮卡跑没了影，才重新出发。

摩托车停到院子里，许鑫已经在厨房做晚饭。孟一梦进屋洗干净手，走到他身后拿下菜刀，将人转身搂进怀中。

他拼命呼吸着许鑫身上的味道，心里那股说不出口的酸涩和空虚，瞬间被填满。

“我很丑吗，你连看我一眼也不乐意？”他托住许鑫后颈，手指没进他头发里。

许鑫下巴搁在他肩头，良久，双手圈上他的腰。

“这两天你有没想起过我？我好想你。”

“……没有。”

“真想到我死那天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真心话。”

腰被拧了一把。

吃过晚饭，孟一梦把金饰袋子悄悄放进卧室的床头柜里，借口回家收拾白天买回来的东西，回了租房。

他怕留下来自己会忍不住……

百分百忍不住。

镇上隔半山腰也只有三公里，从他现在的租房能够看到那座山，残月藏在山后头，一片模模糊糊的银白色。

爷爷最近抽烟的次数变多了，孟一梦以为他是不习惯，毕竟在城里住了那么久，一下放弃那么多东西……就像一座被搬空的老屋。

“你在看什么？”爷爷问。

“嗯？”孟一梦鼻子里应一声，并没回头。

“我见你一直望着那座山发呆，那儿有啥？”爷爷抖抖烟锅里的灰，又问。

“那是我练车的地方，恒通驾校在这个小镇的分校，校长叫景和明，我帮他家插过秧，他老婆还给我们煮饭吃。”

“哦。那个，你们那两个年轻教练都结婚了吧？”

“没有，但孟教练快了。”

“许教练呢？”

孟一梦手指抓着摇椅扶手，没吭声。

“我看他对你挺好，拿那么多东西来，他家人不说啥？”

“不会，他……很好。”

爷爷起身从屋里又拿来一卷烟叶，坐在凳子上低头裹起来。

“我前天去超市买盐，听人说了你们许教练的一些事。”卷烟叶的动作稍顿了会儿，他“唉”了一声：“你知道他啥人就好，说话的人有心，听话的人也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