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纵身一踏,飞升数丈,宛若天外陨石般落于甲板之上,震得整艘船都抖了几下,青黛色的瓦片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宥安侧身温声道:“大公子还不登船吗?”
叶言旭拧紧眉头,还没呛出声就被谢青珩拦下,他声音如柳叶拂春水:“我自小身虚体弱,实在不敢如此劳神,但幸而我有白马一匹,可助我上青云。”
白马蹬蹬上前,蹭在谢青珩手边撒娇,白色鬃毛沐浴着阳光,金灿灿的,它忽而站定,仰头长啸,舒展姿态,一对微微泛金的庞大羽翼展开,宛若神话中的天马降临现实。
王朝一千年来,还未有此等天马现世。
谢宥安瞳孔收紧,尽管他极力压制自己的失态,但额上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些许。
他虽为谢家旁支,但见识极广,自然认得出这匹天马的血统很不一般。
神采奕奕,羽翼强健,远非谢家圈养的那些天马可比。
谢青珩道:“追月。”
白马放松身体,好让谢青珩能够顺利蹬上。
谢青珩侧身坐于马上,幂篱白纱遮住他的身形,愈□□缈似仙,他抚摸着白马的鬃毛,白玉透光般的手掌行于流光之上,更生圣洁不可亵渎之意。
哪怕是谢宥安这种追名逐利之人,都不禁恍了神。
白马扇动羽翼,蹄下自生风云,毫不费力地托起谢青珩。
叶言旭昂头挺胸道:“这可是老东西专门为大师兄寻的天马,好方便大师兄出行罢了!”
师父如此,生身父母之家,却要一个身体虚弱的凡民强行登上中品灵舟。
谢宥安愧疚道:“周峰主云游四海,家中实在追寻不到踪迹,竟然忘了这回事情,是在下失职。”
“可老爷夫人,实在挂念得紧,不然也不会一打听到消息,就遣在下来接大公子回家。”
“装什么装。”玄英撇嘴,她牵着玄凤的手,两人袖口各自飞出红练,绕过几圈后,便飞速上升,而后脚踏船舷,稳稳落在谢青珩身边。
江雨眠淡声道:“小孩子不懂事。”
她也用不着那条船梯。
曾京墨笑着问叶言旭:“小师弟,用不用二师兄带你上去?”
叶言旭脸瞬间黑下来,想起之前曾京墨笑着把他当个包袱乱甩的事情,道:“不用!”
等到所有人都上去了,叶言旭才转身对谢宥安说道:“我看你们世家也不过如此。”
他打量一番道:“伏流初期还这么狂,出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宥安脸色铁青,等人走后,才啐了口道:“真是没教养,大公子也被他们教坏了!”
叶言旭拦下要去接谢青珩下来的曾京墨道:“三师兄,我来吧。”
曾京墨看了看他们,意味不明道:“还是大师兄会教小孩,连小狼崽也能教成这样。”
“曾京墨!”叶言旭气得脸色通红,都不叫三师兄了。
谢青珩扶着叶言旭温热的手臂下来,而后轻轻敲了敲曾京墨的肩膀道:“不许欺负师弟。”
叶言旭也跟着昂头,站在谢青珩身边的模样,看得曾京墨手痒痒。
谢青珩将视线移到前方背手等候的老人身上,虽然一言未发,但他身后的那些目光也已经替他说了话。
老人须发皆白,但精气神很足,他上前一步,恭声道:“恭迎大公子回府!”
周侧身前摆满了食味楼的盘子,残羹剩饭,显然已经战斗了一轮。
谢青珩看着周侧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便明白面前的老人和他身后的人不足为惧。
老人名叫徐合,是谢家七十二外院管事之一,特意放下了手中事物,来白首城接待谢青珩和他的师门。
徐合虽然已经垂垂老矣,可到底还是伏流后期的修士,此时却收敛锋芒,仔细为谢青珩介绍一应事物。
谢青珩点头,跟随徐合的步伐进入楼阁时,一阵劲风袭来,剑鸣嗡然,寒光探入幂篱之中,挑起大半白纱,轻蔑笑道:“你就是我谢家的耻……”
那人声音顿时停住,如同见到什么不可思议之物般磕磕绊绊道:“你、你、……”
幂篱下,白纱中,是一张汇聚天地清灵之气的脸,肤冷如山上雪,双眸亮如点漆,仿若从清水而出,不加半点世俗雕琢,耳畔坠着单只箜篌样式的玉石,在他脸颊旁映着似真似幻的光晕。
他一身浅褐色衣衫,更衬得他素净无比,唇上浅淡的红色便是其中最明艳的色彩,叫人不得不加诸目光,探寻这到底是人还是雪山上的精怪幻化而生。
凡民生不出这般颜色,修行者子嗣艰难,天地不喜,更如何生出这般集天地灵气于一体的人?
剑刃挑起白纱,寒光也映照在谢青珩脸上,让周遭动静全然消失,天地失色,否则怎么叫他眼中全是谢青珩一人?
直到被叶言旭踢下去,那人眼中的痴迷仍未散去,白纱重新落下,他的心也重新跳动,越来越快,似乎要从胸腔中蹦出去似的。
“堂兄!”直到被彻底拉远,他才从幻梦中醒来,大喊道,“我是二房嫡子,我叫谢修远!”
谢青珩目光未有丝毫波澜,早已习惯旁人看到他真容时的反应。
可谢宥安等人心中却诧异不已,他们站得稍微后面,加上谢青珩被师门众人围着,根本没来得及看到谢青珩真容,但谢修远是主脉二房的嫡子,听闻谢青珩即将归家,特意来敲打一二。
谁想到下马威却落了个虎头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