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远”一改神情,漠然道:“不过是登仙台的蝼蚁!你若识相,便将他交给我,我好放你们离去。”
周侧掸掸腰侧的灰,不耐烦道:“还蝼蚁呢,你要是真能进来,就不用在这里鬼话连篇了!”
“这种程度的鬼云潮可支撑不了你们吃完朱砂进来。”
周侧眼中是比鬼还有冰冷的漠然:“吃了几十只同类都没能落地的废物啊。”
“谢修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上前一步,袖口伸出的灯笼摇晃,烛火倒映在门槛上。
“找死吗?”周侧目光森然。
“谢修远”惊疑不定地看着周侧,许久,退后好几步,遗憾地对谢青珩说道:“可惜了,美人,我们来日再续前缘吧。”
奇怪的脚步再度响起。
周侧松开了手,谢青珩睁开眼,却见“谢修远”并没有走,它难耐地伸展身体,像是熟悉,像是释放。
一双脚从它袖口伸出,灯笼掉在地上,苍白的火焰于白骨中燃烧,却没有蔓延。
它没有去捡灯笼,仍然步履奇怪地离开。
周侧望着门前的白骨许久,终是没有踏出房门。
他背对着谢青珩解释道:“凡民死后诞生的鬼魂孱弱,阳光会减弱他们的魂体,唯有吸食香火或是寄居养魂木才能存活。”
“而那些没有香火供养,无缘得到养魂木的鬼魂将渐渐衰败到维持不了魂体,终于有一天,他们的魂体轻盈到能够飞上天空,轻盈到四分五裂。”
“这些残缺不全的魂体聚集在一起,逐渐形成了所谓的鬼云潮。”
周侧继续说道:“它们以活人为食,用活人的气血和灵魂弥补自己的魂体,期盼有朝一日能够再次降落人间。”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呢,”周侧嗤笑,“等它们终于攒够自己的身体后,才会发现它们再也不会回到人间。”
谢青珩不禁问道:“为什么呢?”
周侧向他解释道:“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鬼云潮的一部分,掠夺,不停地掠夺,才是它们的宿命。”
“所以啊,青珩,永远不要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周侧警告道,“到这个地步,哪怕是师父也无能为力。”
“师父一定会让你踏上修行之路,一定。”
谢青珩愣在原地,他望向周侧的脸色苍白,显然是被吓到了。
这么多年来,周侧几乎从不带他们坐飞舟,宁愿去坐时不时把他们弄到其他地方的劣等传送阵,也不肯松口坐廉价的下品飞舟。
谢青珩蝶翼般的睫毛轻颤,明白了周侧的良苦用心,忽而想起自己抽走的金线,问道:“师父,是不是因为我取走了他们的金线,才……”
周侧嘲弄道:“怎么可能?我们之前不是试过吗?金线只能被你看到捕捉,从没有进过其他人身上。”
“可是……”谢青珩犹有歉疚,他说道,“当时尘烬不是?”
周侧背手望向飞舟更深处:“尘烬牵扯甚广,第三境燃业火的真人也不敢窥探其中,区区一个谢家能牵扯出金线,牵扯出尘烬,就足以招致灭顶之灾了。”
周侧嗤笑,眼底深深:“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招来鬼云潮,自然是有人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想要杀死不该来的人罢了。”
谢青珩心思回转,想通许多:“是有人不希望我回去吗?”
“兴许是,兴许不是,青珩,这是你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谢青珩低低叹息,眉目愈发清绝冷冽,似悲悯似漠然。
周侧无奈,只得认真说道:“好徒儿,是谢家邀请我们上的飞舟,不是我们死皮赖脸要去。”
“谢家人想用这些事情做绊脚石,就要自食其果”
“再说了,谢家也算到了穷途末路之际,该死了。”
谢青珩惊讶,望向周侧,平日里玩世不恭的中年男人眼中沉淀着独属于岁月的幽暗,似早已洞穿了结局。
周侧抚摸着谢青珩丝绸般的长发,声音低沉:“你长大了,青珩,你若是想要踏足修行,就不要学那些书生气,儒生是修不了仙的。”
谢青珩嘴唇微微张开,似雪似月又近神的脸庞多了几分呆滞,显得娇憨又可怜,叫周侧心底再度泛起柔软,望向深处的眼眸更多了些许幽暗。
鬼云潮中,两个时辰被拉长到了不属于它们的长度。
等一切风暴都平息之际,谢青珩听到门外传来嘈杂惊慌的声响。
数位仆从跑过他们的门口,脚步未曾停留半步。
紧接着,是一阵阵凄厉的叫喊,血腥味传到谢青珩鼻尖时还是异常浓烈。
谢青珩沿着气味走过去,周侧跟在他身后,没有阻拦,轻声道:“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
几个有修为的仆役正在帮湿漉漉的人掰直身体,纠正该或不该出现的部位。
在更里间,雕花门中,老人急切说道:“忍一忍,再忍一忍,修远少爷,要是没能趁着鬼云潮的余韵纠正,您以后就都是这样了。”
谢宥安等在门外,抬头时看谢青珩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了在谢家子弟中流传甚广的传闻,大公子生来不祥,家主为保家族平安,不得已将其送往临渡峰门下。
如今只不过是接大公子回来,就发生了数十年不曾发生的事情。
谢宥安低垂头颅,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