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太宰直接帮他做了决定。

“签吧。”

太宰语气轻飘飘的。

辻低头仔细看协议，瞳孔急剧收缩。

这份协议不是刚才谈判用的那份。

条款每一条都踩在铁牙的承受底线上，榨得干干净净，又偏偏留了一线生机，刚好够他们继续苟延残喘。

早早准备好这份协议，他们的行动早被预料到了吗？

辻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他看了看满地躺着的手下，又看了看面前这张年轻的脸。

太宰回望着他，似笑非笑，鸢色的眼睛里空荡荡的。

他低下头，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找到落笔的位置，名字签下去，最后一笔歪歪扭扭拖出去很长。

“任务完成。奖励：80万日元，知名度+100。”

太宰拿起协议，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折好收进怀里。

“你们留下来和辻首领交接。”

吩咐了一句，太宰转身离开。

……

仓库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横滨街头的嘈杂涌上来，把他从那个灰暗的厂房里拽回了人间。

然后他看见了樱花。

一棵很大的染井吉野，长在街角的巷口，枝条探出来，开满了粉白色的花。

今天阳光其实不差，只是云层太厚。

此刻恰好有一束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花枝上，把每一片花瓣都映成了半透明的。

太宰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点开优子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优子，樱花开了哦。”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头像灰着，消息前面的“未读”标记一动不动。

太宰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很多。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牵着手的情侣，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很热闹。

太宰走在其中，黑色大衣在横滨很有威慑力，身边的人流自动在他周围分开一个半米的空隙，没有人碰到他，没有人看他，像一面透明的墙横在人群中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jump官方推送的新刊预告，他顺手转给优子。

“新一期的jump出了，你期待的后续连载。”

没有回复。

太宰的脚步慢了下来。

中华街。

这个时间点已经很热闹了，两边的店铺把各种小吃摆到门口。

酱香饼的铁板嗞嗞作响，糖炒栗子在铁锅里哗啦哗啦地翻，炸油条的油锅冒着金黄的小泡。

优子很喜欢吃中华料理，甚至说过要去海的那边旅居。

太宰拐了进去。

十几分钟后他提着一只纸袋出来，里面装着刚出锅的酱香饼和杯装咸豆浆，热气透过袋口往外冒，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一条河边。

太宰靠在栏杆上看着水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凉意。

横滨的水是浑浊的墨绿色，靠近岸边的位置漂着几片樱花瓣，粉白色的，打着转往下游去。

他盯着那些花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人。

从枝头落下来的时候轰轰烈烈，漂在水面上的时候安安静静，最后被卷进某个看不见的漩涡里，悄无声息地沉下去，什么都没有剩下。

太宰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栏杆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他想象过很多次关于死亡的形状。

溺水大概是最安静的一种，那种感觉应该很像回到某个早就遗忘的地方，很安全，很温暖，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太宰盯着河面，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几乎能听见水的召唤。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栏杆的横梁抵着他的小腹，衣服前摆垂下去，几乎要碰到水面。

……

然后优子突然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我的早饭呢？”

太宰盯着河面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到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察觉，就收回了嘴角。

今天先不入水了，不然优子得挨饿了。

太宰把身子收了回来。

他翻过手腕，看了看表。

该回去了。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要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几下。

太宰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他给优子设置的特别消息提示音，他掏出手机的时候手指快得几乎打滑。

锁屏上浮着三条来自优子的消息，头像亮着。

第一条：“哇！！好漂亮！下次去樱花树下野餐吧？我买便当。”

第二条：“你一定买了吧？我要看我要看！”

第三条：“等等这个包装……你买到酱香饼了？？我上次就想吃的结果那家店关门了！！你现在在哪里？回来没有？”

太宰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像冻住的水面裂开第一道春痕。

他低头开始打字，打一行发一行，手指敲得飞快，表情包一波一波地往外甩。

“野餐好，我负责铺毯子。”

（兔子啃萝卜.jpg）

“没有呢～等你一起去。”

“你等的是酱香饼还是我？？？”

（小猫生气.jpg）

“睡得好吗？”

“有没有梦到我？”

“没有的话现在开始梦。”

（小猫得意.jpg）

“我现在回来～不要太期待哦～”

（小猫骑自行车.jpg）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放在脚边的纸袋转身离开河边。

纸袋里的酱香饼还是温热的，透过牛皮纸袋渗出来，暖着他的指尖。

又经过一棵樱花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拍了一张。

这次的光线比刚才更好，云层已经散开了一半，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整棵树照得像一团粉白色的云。

发送消息：

“给野餐踩个点。”

优子秒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太宰把手机揣好，脚步更快了。

他穿过人群，风衣擦过路人的肩膀，有人回头看他。

只看见一个披着黑色大衣的背影急匆匆地拐过街角，手里拎着个冒热气的纸袋，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弯着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横滨的天色终于完全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