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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十二函总账,死者重新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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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总账送入南屿城时,共有三只铁木匣。

第一匣走军驿。

匣角被箭削去一块。

第二匣由胡大混在药材车中带回,外层沾着晒干黄泥。

第三匣随段延奇亲兵绕道入城,封蜡上仍留着废粮仓大火烧出的黑痕。

三匣在户部正堂同时开启。

内容彼此补足。

也证明途中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单独换掉整册证据。

整理成册以后,共十二函。

翩然请旨公开宣读。

朝中有人反对。

总账涉及宫廷采买、军中暗号、三国往来与大量仍在保护中的证人。若全部公开,难免再生事端。

也有人主张只公布周显等主犯罪状。

“百姓不必知道每一笔。”

翩然把那张写着“已清、可用、待处置”的人命清册放到御案前。

“他们杀人时,把百姓一笔笔写进账里。”

“朝廷平反时若只写几个大官的罪,死去的人仍只是账外之人。”

平玉准奏。

宣读地点不在刑部。

而在户部正堂。

堂外设旁听席。

受害者家属、太学生、边军代表、教坊司旧人、各地商户与被白条拖欠过的人,都可以按名册入内。

卫清明先宣布三条规矩:

家属可以当堂质疑姓名、来处与生死状态。

任何一页与原证不符,立即停读复验。

总账即使重要,也不能因为“总账”两个字,便被当作永远不会错的天书。

第一处异议,很快出现。

账中把北仓脚夫周庆写作:

已清。

一名老妇却说儿子还活着。

“三年前有人见他被带去遂平。”

旁听席有人低声议论。

也有人说老妇只是接受不了丧子。

翩然停下宣读。

没有劝老人节哀。

也没有因为总账来自敌方暗库,便认定它比一个母亲的记忆更可靠。

盐谷户册、遂平遣返名录与战俘附册同时调来。

两个时辰后,真的找到一个名叫“周阿七”的瘸腿杂役。

年龄、家籍、右肩旧伤全部相合。

他在被卖往遂平后改了姓名。

总账把一个活人提前写成死人。

翩然让录事在“已清”上划一道细线。

不刮掉旧字。

旁书:

待核生还。

谁曾经把活人记成死人,也应该继续留在案中。

这一次停读耗去半日。

却让所有旁听者明白:

朝廷不是用一本新账,替代旧日权威。

而是在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指出,这本账错在哪里。

翩然从第一函开始念。

北运三仓如何以“运损”换走好粮。

遂泰行如何七折收走军饷白条。

礼部如何把迷迭香、乾坤定与幽昙引混入婚书、墨锭与祭香。

三年前那三道互相矛盾的军令,由谁誊写、谁递送,又在什么地方被蝎卫抄走。

每念完一页,刑部录事便在罪责册中记一名嫌犯。

御史台则在另一册记录:

受害者是谁。

应归还什么。

还能归还多少。

账不只用来定罪。

也必须用来归还。

念到赵恪时,赵夫人带来那七张练习供词。

赵恪每次都写到:

西角之车本在宫中。

最后一次才敢准备真正说出口。

翩然没有将他念成英勇无畏的证人。

只照实读:

怕过。

退过。

最后愿意说。

念到费双儿时,凌雪抱着残琵琶坐在堂侧。

总账写:

费双儿,可用。

若失控,清。

后面还记着以阿禾性命胁迫她的银数、发丝与转移时辰。

翩然没有只念她协助弹过杀人之曲。

也没有用“被迫”二字抹去她造成的伤害。

她把两部分同时读出:

她做过什么。

别人拿什么逼她。

她后来留下的残谱,又如何帮助白莲在战场上弹出反律。

白莲右耳已不能完全听见。

仍坐在旁听席左侧。

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她只是抬手摸了一下耳廓。

她付出的东西,也没有被“大捷”两个字吞掉。

念到星月明,程砚起身行礼。

讲堂最后那个未写完的“物”字,已经被他重新补全。

念到清风,卫清明没有低头。

她的祠档只写姓名。

不写卫氏未婚妻。

也不写谁的白月光。

念到祖平瑶时,翩然声音第一次停了半息。

账上只有四字:

莅王妃,已清。

李子思坐在屏风后的太子席。

右手戴着黑色薄手套。

掌中握着那枚刻有“归”字的旧衣扣。

翩然端起水。

喝了一口。

继续念。

没有把母亲的名字念得比旁人更重。

正因为祖平瑶是她的母亲,才更不能让这一页只能靠女儿的眼泪证明冤屈。

可念过以后,她也没有立即翻页。

停了两息。

让“祖平瑶”这个名字,真正落进每一个听见的人耳里。

十二函账从清晨读到日落。

没有慷慨陈词。

也没有一句“天理昭彰”替后来所有麻烦收尾。

可追回的银,只占实际损失六成。

有些已经换成宅田。

有些送往阳炙。

有些被周显等人挥霍殆尽。

户部原拟按身份与凭证完整程度赔付:

先补官员、世家与军中大户。

再补普通军户与失地百姓。

理由是前者票据最全,也更容易核验。

翩然改为三序。

第一,因白条与假贷失去口粮、土地或基本生计者。

第二,阵亡、失踪与重伤者家属。

第三,仍有其他财产足以支撑的债权人。

“凭证不全,如何防冒领?”户部问。

“不能一律相信。”

“也不能因没有纸,便当作从未发生。”

她准许两类旁证补足:

同队名册。

连续三次以上的粮仓、军营或商号记录。

只有口述,不直接放银。

没有官契,也不自动拒绝。

一名替遂泰行誊假账的小吏主动退回所得银。

却请求不要把妻儿赶出官舍。

旁听席有人骂他家眷也享了宽待。

卫清明按伪造公文与协助侵吞定罪。

追缴本人财产。

服役抵刑。

其妻与孩子不连坐。

官舍租约改到妻名下。

按正常租银继续居住。

“这不是赏。”卫清明道。

“只是不把没做过的事,算到另一个人头上。”

一名姓罗的军户妇人轮到领补银时,却把银盘推回去。

丈夫三年前被军册记作临阵脱逃。

家中因此无抚恤,也被邻里指骂多年。

总账却证明,他奉一封假令改护粮道,死在盐谷北坡。

所谓逃兵,只是有人为了掩盖粮被转卖,替他换了一个最方便的死法。

户部说可以先领银。

名册更正仍须七日。

罗氏摇头。

“银可以晚。”

“名字不能错着进祠。”

宣读因此再次暂停。

同队三人口供、北坡尸骨牌与假军令票号全部调来。

七日后,军册中的“逃”字被原样划去。

旁书:

奉伪令改护粮道而殉。

旧字没有刮掉。

谁曾把一个死者写成逃兵,也应由后人看见。

罗氏这才按印领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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