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楚乾人呢?”
“我不知道啊老板……”
“给我找!”白斌罕见地暴露出了他骨子里的暴戾,“找不到我要你干什么?我养你这么多年,连个人都看不住,简直是废物!”
梁天希抽动了下嘴角,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去……”
“等等。”白斌忽然阴沉地喊住她,“我给你的东西呢?”
“……”梁天希顿住动作,抹了下鼻子,从后腰掏出一把枪,飞快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这儿呢,白老板。”
白斌这才盯着她的眼睛:“去吧。”
梁天希没吭声,打开车门,走到了秋风萧瑟的街道上。
那把枪她见过很多次,白斌在勐宛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后,就一直随身带着它,也开过不少回。
在境内非法持枪可是个大罪名,更不要说非法持枪杀了不少人。事到如今把这把枪给她,说是让她“防身”,其实谁心里都门清,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事情败露,要把梁天希顶包上去当吃子弹的替罪羊而已。
如果换做是以前,或许梁天希就真不干了,但今天不行。
因为……
她站在街道的尽头,远远地看向灯火通明的夜莺商场,看向被疏散的人群,看向空气中浮动的、如迷雾一般席卷的混乱的焏,无端地生出一股荒凉之感。
因为,如果今天白斌的行动成功,真的会死很多很多人吧。
——她真的不是什么有大爱之人。虽说想过金盆洗手就此从良,但现实世界多么残酷,很多时候一走就不再有回头路。何况今天的梁天希是个大名鼎鼎的通缉犯,混到这个地步,再去说什么“其实我内心是向往正义的”,未免也太不要脸太虚伪太令人作呕了。
可是,尽管如此,她也没法劝说自己直接撂挑子一跑了之,因为哪怕只是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都会立刻响起另一个稚嫩的、来自数年之前的声音——“变成好人以后,就可以跟你一起做正确的事了吗?”
素吉福利院屋檐上的那个星月朗朗的夜晚,那个只属于她的、只跟她玩得好的汪素,就像她泥泞心胸中被意外埋下的一颗种子,慢慢地生根发芽,长出一种痴心妄想的向往。
……让她偶尔也想做些好事。
“……啧……”梁天希低头大步行走在隍门市的街道上,朝着夜莺商场的方向,喃喃道,“你真的把我毁了,你真的把我毁了……线人能做的都是有限的,你应该知道吧?……反正我不会尽全力的,我还想活着呢……”
她感到秋风扑在脸上,透过衣领吹进单薄的夹克,又沿着T恤吹进心口。在隍门市这么多年,这种温度明明并不陌生,可却不知为何在此刻显得那么奇怪。在素吉,一年到头都是闷热如常吧?在妈妈的怀抱里,从来不会感到冷吧?哪怕是在深夜长满灌木的土路上狂奔时,在月色的照耀下,只要听到汪素快乐的笑声,你也没有感受过一分一毫的疲惫,没有像在这座钢筋混凝土建构的繁华城市中那样,有时连抬起脚来都感到麻木,连一次遵从本心的决定都无法轻易做出吧?
“我不管夜莺商场地下到底有什么,它今天必须被引爆。”记忆中,白斌冷酷地将照片扔到她的面前,“调查局可能会拼尽全力阻止事故发生,那正好。我不在乎普通人死掉多少,我只要看到赵力桃和汪溯两个人,再也无法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盯着梁天希的眼睛,嘴角有个微笑的弧度,可眼底却冰凉得吓人:“你知道该怎么办,小希。”
她当时真想问,白斌,是你要看到,还是你背后的人想要看到呢?
她看着他当年在勐宛亲手打掉了一个大阻碍,转头为了再向上爬,又心甘情愿地为隍门市的“权贵”卖命,就好奇那根狗链子究竟是何时长在了他的脖子上,又是合适从自己的脖子上消失的。
她其实并不熟悉赵力桃,白斌也一样。但只是因为赵力桃是他攀升路上的阻碍,就会被放置于一个无情的天平上,等待与他的“光明未来”衡量轻重,再被放置于枪口之前,等待那来自暗处的心怀叵测的枪声响起。
她就这样做他的刀,一遍一遍地挥出,时至今日,也终于累到有了两分钝意。
“……汪溯……”梁天希逆着已经零星的人流,走到了夜莺商场C栋的面前,微微眯起眼睛,怀念般地抬头看了眼夜空。
你今晚如果抬起头,也会想起素吉群星遍布的银河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瞥了眼街道口的两个便衣警察,和其中一个对上视线。
在对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瞳孔中,她大步跑起来,在被拦住之前,冲进了商场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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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那条短信后,汪溯心头有一个古怪的猜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因为只是在下一秒钟周围的灯就全部灭了,而黑暗中有一股浓烈的、熟悉到无法忽视的焏迎面扑来,让她陡然提起了精神。
……那是楚乾。
汪溯缓缓地后退了半步,贴着墙站住。她使劲眨了眨眼,快速适应着黑暗的环境,而后看见从B栋的方向,下沉广场的入口大门被人推开,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微微低垂着头,穿着一身黑衣,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他的手中空无一物,在空荡的广场中孑然站立了片刻。
他低声道:“有人吗?”
无人应答。
汪溯安静地注视着他。
慢慢地,男人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做了个类似于扼住咽喉的动作——下一秒,另一只鬼魂在他的手中显形,发出痛苦的呛咳声。
他挣扎着想从楚乾手中逃脱,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鬼、鬼王……”
“只有你了?”楚乾淡淡道。
“咳咳、咳……我生前……死在这里……我哪儿都去不了……”
“怎么死的?”
“打、打生桩……”
楚乾松开了手,那人往后踉跄两步,沙哑着嗓音道:“您来这里干什么,我很弱小,什么都没有能给你的了。”
“不是为你来的。”楚乾仍旧平淡,“这里地底下有个东西,你不怕死?”
男人发出一声苦笑:“我已经死了,再魂飞魄散一次,也没什么差别。”
沉默。
而后,楚乾打了个响指。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男人有些惊讶地说:“我……我……我可以离开这里了?”
楚乾一抬手:“滚。”
夜莺商场唯一的残魂离开后,男人漫步到了下沉广场的正中央。
他站在那喷泉池的边缘,无声地仰起头,望向温泉中央的一根精美石柱。
夜莺商场的设计图纸经由专业的团队审核,在功能性上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看风水的时候,显然哪里出了巨大的差池,这或许也是某股力量的助推使然。
这幢建筑经年累月地聚集着隍门市各处而来的阴气,下沉到这处广场,再最终集中到这处泉眼之下,终于孕育了一个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地生胎。
川流不息的人群带来了充足的阳气,压在阴气之上,因而将这些可怕的变化变得隐秘,变成一股暗流,涌动在乌云压境的隍门市内。
力量博弈的砝码吗?这个形容让楚乾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在受陈建国等人掣肘的时候,某天团队里突然多了一个“叶老师”。
她表现得非常正常,就像陈建国和白斌那样追名逐利而又虚与委蛇,但某天却忽然私下找到他,平淡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就想一直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当时他愣住了,一时没吭声。然后“叶老师”便又砸下了一记重弹:“哪怕想要和汪溯在一起,也不打算改变这样的生活吗?”
“……”
“你……”他艰难地开口。
“我是隍门市内各种力量博弈的一枚棋子。”叶千桦平静地说道,“而汪溯,以后也会站到这个位置来。”
“——你是……”
“如果想要靠近她,你应该选择另外的道路。”
说完这句话,叶千桦换回了平时的笑脸,回到了陈建国等人所在的室内。他站在原地,许久未曾感受过如此彻骨的冷意。
后来,等他真的有资格光明正大地站在汪溯身边时,每每回想起这段单方面的对话,都会为叶千桦此人的敏锐而感到心惊。
……她一眼就看了出来,他是那种将情感寄托看得重于一切的疯子。所以她劝他“从良”,从头到尾也只提到了汪溯。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是“正确”,什么是“正义”。他只是为了得到汪溯的爱,才选择了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而就是那样敏锐的叶千桦,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家中,悄无声息地埋入了地底。
她的背后,站着风气肃杀的调查局;调查局的背后,站着清正廉洁的赵力桃。
赵力桃的对面……
站着无限的、因信念与道路不同而孳生的杀机。
此时此刻,站在地生胎的正上方,楚乾心中如原野般荒芜。
他看了眼时间——时间刚刚好。
“……”良久,他闭上眼睛,拨出了一个电话。
角落里,汪溯的双眼雪亮地盯着他,那如同豹子般细致观察的神情中,藏着一些轻微的惶惑与震惊。
……她眼前的楚乾,所有心声,她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不知为何,一丝怪异的感觉从心底爬起,就和那条地震预警短信一样,将另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可能性,勾画得更加清晰。
楚乾的这通电话,是打给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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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上官文绛低声道,一把将云添护至身后,警惕地盯着前方。
刚才汪溯凭空消失之后,她们仍然留在下沉广场中,但是发现来时的路都被打上了结界,无法再原路返回了。
另外,她们的周围,开始逐渐蔓延出一股有些熟悉的焏。那味道非常的靡丽绚烂,又带着一些淡淡的腐臭,只要闻过一次,就很难再忘记。
“……安澎?”云添在她身后道。
“我追着那家伙跑到下面来,他终于肯现身了吗。”上官文绛眯起眼睛,戒备地攥紧手中的符咒,盯着广场的中央喷泉——
就在她说出那句话的同时,一个倒吊的瘦长身影浮现在半空。他的脸色仍旧惨白,嘴唇发紫,如幽魂般荡在石柱上方,半晌,缓缓朝两人露出一个微笑。
他说:“你们来了。”
“你主子呢?赵部长呢?”上官文绛冷冷道,“让你一个废物A级过来干什么。找死?”
寂静的广场中,安澎咯咯笑了起来,像个疯子那样语序混乱地说道:“死了,都死了。那些人,从来就没有活过。你们,也都死了啊。你们,不记得了吗?”
云添轻声道:“他发什么神经……”
“叶千桦,杀了我。杀人是件大事,是不是?”安澎疯疯癫癫地说,“只要杀了人,就要和他的灵魂一直牵扯,直到魂飞魄散为止,都要互相牵扯。所以……所以我才只能这样活着,你们还没反应过来吗?”
他突然流下两行泪水,泪水沿着额头往下滴落,混入泉水:“我根本,根本就不想给姓白的干活。他。那个人。全都是……恶魔。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了出来:“我连死后都不得安生啊!”
“这家伙精神状态不正常,胡言乱语,当……”上官文绛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迎面刮来一阵狂风。再定睛一看,安澎的五指竟然已经伸到她的眼珠前方,就在咫尺之外!
“!”
上官文绛反手劈出一道猛烈的焏,凌空割断了安澎的整只手臂;紧接着那人又伸出另一只手,以极其恐怖的角度抓向她的身后!
云添瞬间弹出一道符咒,生生打断了他的攻势。她的眼底倒映出安澎秀丽的脸,刹那间不知竟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缩小,失声道:“叶——”
上官文绛也哑然望向半空。
在安澎的身后,叶千桦的虚影,竟然再度出现了!
《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第三百条:一旦人为杀戮关系成立,两者的灵魂将建立某种链接。如果死者的执念强大到可以形成“异常”,死者与生者之间的焏将在一定程度上互通,表现形式各不相同,需以具体情况为准。
这几行字飞快掠过上官文绛的脑海,她骤然拉着云添后撤,堪堪躲过了叶千桦的进攻。两人身后,被砸中的墙壁簌簌脱落,出现了一个骇人的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