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脑袋像裂了壳的鸡蛋,又痛又往下出溜,季彦南费力地拖着步子。怀珩的一只手牢牢扣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提着沉重的行李箱。
古城的墙壁多是黏土烧制的灰青色方砖,街道两侧的屋背白粉剥落,露出了麦秸秆的尖刺,簌簌掉着土渣。
东北方向的艳阳,照耀着少云的天空,干燥的气流钻进了两个男人的鼻腔,紧涩得发疼,就连嘴巴里都是淡淡的灰尘味道。
因为脸上的血迹太过扎眼,怀珩戴上了一只新口罩。他担忧灰尘太重,会伤肺,也给季彦南戴了口罩,却是刚刚自己用过的。
想要反抗用他的二手货,可季彦南有气无力,实在没法和怀珩计较这样的枝节。
于是他的呼吸之间,充斥着的,似乎都是怀珩的气息,这感觉足够的古怪。
走过脚下凹凸不平的街巷,怀珩最终在一间挂着客栈木牌的民宿门前,停了下来。
民宿的房宇结构是四合院式的,围着一方小花池,栽有一株嫁接过的金桂树,两三米高,刚抽了芽。屋内的房间宽敞,背阳的一面隔绝了燥意,像一只空荡荡的大水缸。
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生着当地最常见的鹅蛋脸,细长眉,正低着头绣十字绣。
她的手指起落,针线拉长,怀珩默默地往后仰了半步。
有客人到了眼前,女人才抬起了头,放下手里的活计,动作麻利地从怀珩手里接过身份证。
“这小伙子看着不太舒服,怎么了?”她热心肠地询问。
一路搂着季彦南,怀珩心情愉悦,微笑着答道:“他喝多了,现在头痛。”
简直佩服他如今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季彦南撑着一口气,他想要与女人搭话——不能再错过这次现成的机会了。
可身子刚一动,便无意碰到了怀珩皮夹克上鼓起的口袋,有冰冷的硬物顶着他的腰侧...是那把□□。
“病号就要听话啊。”怀珩语气关切,微微侧过脸看向了他,可笑意淡了一些。
恨恨地抿紧了嘴唇,季彦南突然感到了非常的委屈。
从前的怀珩的确是一个混蛋,季彦南深以为然。未曾想,现在的他还可以更加的混蛋,竟然到了要伤害自己的地步。
光是看着这个男人清俊的脸庞,季彦南就尝到了此生苦楚的总和。
进入了客房,怀珩放下行李箱,先拿水给季彦南灌了几口。季彦南终究没逃过,还是加了糖的柠檬味儿。
“还有哪里难受,你及时跟我说,在我的面前是不用逞强的。”
怀珩抬起袖口,轻抹季彦南额头的汗珠,再将他慢慢扶到床上,弯下了腰,褪去他脚上的鞋袜。
“滚!别在这里假惺惺的…”季彦南粗喘着骂他。
“我不能滚。”怀珩认真地回答:“我还要在这里照顾你。”
沉默了几秒,季彦南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又冷冷地开口:“你办入住用自己的身份证,很快就会被查到。”
“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很开心啊。”怀珩眼角一弯,成了月牙,他漫不经心地拉上窗帘,踱去洗手间,打开了水龙头。
季彦南一时气结,要不是头痛得厉害,他高低得从床上蹦起来,再给这个自作多情的家伙两拳。
“可是你不知道吧,所有的案件里,破案率最低的、最难追查的就是失踪案。”
怀珩擦干了手,从行李箱中拿出了提前备好的几种药物,轻描淡写地继续说。
“而我们…是七年没有任何联系的...同学,有谁会把我和你的失踪,联想到一起呢?”
他又笑了一笑:“所有只要你不捣乱,我的时间就会更多一点,是不是?”
怀珩这话挑不出半点毛病,经验丰富的警方,还有势力遍布北城的季家人,目前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所有人的调查方向、排查范围、线索推断,都与真相背道而驰。
季彦南一向知道,怀珩是一个天才。可他不知道,这份聪明会用在挟持自己这件事上。
他咬着牙,说了一句真心话:“怀珩,老子TM的遇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知道。”闻言,怀珩垂眸了片刻,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他端来一杯温水,柔声劝季彦南道:“吃了药再睡一觉,会舒服很多。”
季彦南不想理他,怔怔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正中有一盏八爪鱼形状的吊灯,脑海里浮现出了季镇川气急败坏,朝他挥舞而来的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