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樾觉得这人真的很不正经，为刚才决定要和他说实话的自己而凝噎片刻。

唐嵩说完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悠悠道：“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吧，如果真是没办法接受的欺骗，那早点断了确实是好的。”

路樾没有说话，不一会儿后才道：“我没有做好喜欢Alpha的准备。”

唐嵩被他这话逗乐了，问说：“喜欢要做什么准备？怎么，绕着操场跑三圈再热个身，老天爷又不会冲你喊三二一，这东西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根本由不得人。”

路樾被他说得有些无语，回答道：“你说话太毒了。”

“抱歉，抱歉。”唐嵩冲他摆摆手，坐直身子并收起脸上的笑，终于正经说：“没有必要因此而忧心，这不是一种错误。”

唐嵩接着说：“我刚出来的时候在医院工作，每天看着病人来来往往，有些人一进去，灯亮了又灭，就再也出不来了，那时我就想，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在人生的前半部分时间里，我一直在为自己和别人不同而痛苦，现在回头看，其实这些痛苦挺微不足道的。”

路樾第一次见此人不那么吊儿郎当地说话，一时有些诧异。

但不管怎样，唐嵩这番话确实触动到他隐隐担忧的内心深处，让他生出些许感慨。

路樾吞咽了一下，踌躇说：“其实我只是有点尴尬。”

唐嵩：“那当然，我要被别人在监控里旁观亲嘴的话我也尴尬。”

路樾嘴角微抽：“你这人说话太毒，我们真的聊不下去了。”

唐嵩继续弯着腰笑，把剩下的甜品给吃完，最后扯起纸巾擦了擦嘴，对他说：“安心思索你的少男心事去吧，年轻时候不必太过于担心以后的路，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就是注意别影响成绩，之前总听我爸念叨你，要是让他知道我把你带歪，那我家岌岌可危的亲子关系可算彻底完了。”

下午时候春游的所有流程终于结束，大家开始坐上车准备打道回府了。孟远岐不在，路樾独自坐在位置上，戴着耳机，边看窗外的景色边听歌。

其实今天有一个点他没和唐嵩说，是孟远岐答应回来后跟他把一切解释清楚。路樾知道孟远岐的易感期不太对劲，也疑心自己为什么没有闻到他的信息素，这秘密悬在头顶，路樾越想就越觉得担心。

他又想起孟远岐那天的眼神，遍布着的红血丝里含有绝望，对方一直喃喃说不要离开，孟远岐为什么觉得他会走呢？路樾回想的时候，只觉得一颗心被左右拉扯着疼。

孟远岐，孟远岐。路樾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感受它随着车辆前行而颠簸，想着，孟远岐现在还好吗？

十八岁的时候太容易对未来惶惶，本来一切就悬而未定，如今往希望的图景里再加上一个人，仿佛明天就更变得缥缈起来。路樾觉得自己担心来担心去，犹豫来犹豫去，其实归根结底，是害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唐嵩说不必要太忧虑未来，但人并不是一瞬间就能想通的。高中本身就已经将一部分灵魂置换到了未来里，成绩是赎金，高考是一锤子打下来的交易，在草稿纸上计算着，多少钱能赎回自己抵押出去的部分？

路樾抬起脑袋，觉得头被玻璃颠得嗡嗡响。

孟远岐三天过后终于回来了，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差别，沉默地把书包放在座位上，路樾听到声音就立刻仰头看他，轻声问道：“还好吗？”

孟远岐点点头，前面的冯茂已经转过来，夸张说：“我去，你总算回来了。”他瞥瞥路樾，开玩笑说：“你不在这几天，路樾孤单寂寞得很。”

路樾索性一脚踹在冯茂椅子上：“就你话多是吧。”

等他俩闹完，孟远岐对路樾说：“出去吗？”

正好现在是大课间，但外面下了雨，所以不用做操也不用跑步。两人来到楼层最左边一个僻静的地方，这里没有人经过，路樾停步，回头道：“你说吧。”

孟远岐之前坚持要面对面和他解释，就是想观察路樾的神情，隔着屏幕他辨别不清楚，所以就会更加忐忑，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丧失掉所有机会。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孟远岐终于开口，开始讲述之前隐瞒的所有事情。

他说话语速很慢，仿佛是刻意要把一切都抖开在路樾面前。他讲了家里两个父亲之间扭曲的往事，轻描淡写提过小时候的自己，然后是这病——孟远岐停顿片刻，喉结滚动一番，才终于能把它说出口。

如果可以的话，孟远岐永远也不想提起这些东西，他为这种附骨之疽般的预言感到倦乏。家庭是生命的土壤，一代人是一代人的影子，一个人所承袭的来自父母的部分，从出生那一刻就如同种子埋在血脉深处，这么多年里随每次呼吸而鼓动着，等到有天骤然破土而出，沿着筋骨迅速窜动、生长、蔓延，直至从眼睛里破出一朵花来。

从小到大，孟远岐总是听见茎叶生长的声音。

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凶猛，甚至从旁边小小的窗口飘进来，雨丝凌乱打在脸上，带来丝丝缕缕的冰凉，远方甚至隐隐传来雷电轰鸣的声音，夏天高调宣布着它已然到来。

等说完之后，孟远岐看着路樾，希望能看从他脸上发现一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