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墨影，也没有看桌面上的文件。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桌角，然后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拿起笔。

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握得很紧，笔尖在纸面上落下的第一个字比平时更重，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他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下，把笔放回笔架上。

他的手从笔架上移开的时候碰到了桌角那只白瓷杯，杯子被他碰得晃了一下，里面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看着那几滴水，然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

他站起来，把那只杯子拿起来，摔在了地面上。

杯子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碎裂成了几片，瓷片四散飞溅，有几片弹到了桌腿旁边，有几片滚到了墨影脚边。

兰斯洛特站在桌后，看着地面上那些碎瓷片，他的呼吸比之前更重了一些，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墨影在那只杯子被摔碎的瞬间愣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兰斯洛特的脸上移到地面上的碎瓷片上，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那片碎瓷散落的区域旁边。

他没有看兰斯洛特，也没有开口问发生了什么。

他蹲下身，把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需要确认每一片的位置，有些碎片很小，嵌在桌腿的缝隙里，有些碎片边缘很锋利，他的手在捡起第三片的时候指腹被划了一道很浅的口子，他没有去看，只是把那片碎瓷放进掌心里继续捡下一片。

他把捡起来的碎瓷片拢在掌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边，把它们放进去。

他转身回到桌边，蹲下来继续检查地面，确认没有遗漏的碎片。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着，指尖在每一寸地面上滑过，像是在确认那些东西不会再留在那里。

他怕那些碎瓷片留在那里会伤到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站在桌后，看着蹲在地面上的墨影。

他看到了那只虫捡碎片时的侧脸，看到了他指腹上那道正在渗血的浅口子，看到了他把碎瓷放进垃圾桶之后又回来检查地面的动作。

他看到了那些，他的视线在那道正在渗血的口子上停了一息。

他在那一刻想到了那间咖啡厅里发生的事——那个贵族雄虫端着咖啡杯坐在他对面，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着那些关于“照顾”“提拔”“机会”的话，那只虫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来回移动着，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东西。

他知道那只虫在做什么。

那只虫在用他的家族势力做筹码，试图把他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

一旦自己点头，或许连回军部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也知道那种虫被拒绝之后会做什么——他们会在编队事务上给他制造麻烦，会在军部的某些环节上卡他的审批，会让他的日子比现在更难。

他在那间咖啡厅里坐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更冷。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桌面上那些被整理好的文件，看到桌角那杯温度刚好的水，看到桌侧那个正在整理归档材料的身影。

那只虫在等他，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在他回来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然后他摔了杯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那杯水、那些文件、那个站在桌侧的身影——那些东西的存在本身让他觉得烦躁。

他在那个人捡碎片的时候看着那只虫的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看着那只虫把碎瓷拢在掌心里放进垃圾桶，看着那只虫回来继续检查地面。

那只虫在做那些的时候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只虫只是蹲在那里，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兰斯洛特在那道正在渗血的口子上停了一会儿视线，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墨影面前，他的军靴的尖端在墨影的面前停了一息。

墨影蹲在地上，他的视线在那只军靴出现的时候抬了起来。

他看到了兰斯洛特站在他面前，看到了那只军靴的尖端停在他面前的位置，看到了兰斯洛特低头看他时那道正在被压着的、比平时更冷的视线。

他听到了兰斯洛特开口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但那种轻的质地里带着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东西：“……你倒是比他们懂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用军靴的尖端轻轻勾了一下墨影的下巴，那个动作的力度不大，但它的边界很清晰——那是一种轻佻的、近乎审视的动作，像是正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放在手边的东西。

墨影在那只军靴碰到他下巴的时候，他的耳根在那一瞬间染上了一层极薄的红色。

那种红色从耳廓的边缘开始，缓慢地蔓延到耳垂，再蔓延到颈侧的位置。

他没有躲开那个动作。

他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兰斯洛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层正在被压着的无措：“主上……怎么了？”

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撑着地面把那只膝盖弯了下去，单膝跪在了兰斯洛特的脚边。

他的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兰斯洛特的军靴尖端上。

他的耳根在那层薄红中持续地发着烫，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浅了一些，但他的姿态和以前每一次跪在兰斯洛特面前时一样——安静，稳定，像是只要那只虫需要，他就会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