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兰斯洛特。

他的眼眶是红的，那层潮意在他的眼底缓慢地聚集着，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了一片带着水光的浅影。

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浅也更急，每一次胸腔起伏的幅度都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像是在用更少的氧气来维持身体的稳定。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着，指节泛白，指尖在掌心边缘反复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那只手的动作。

他在等那个回答。

他在那片刻的等待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到了几乎无法维持呼吸的程度，他的耳根在那层薄红中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他的脑子里翻涌着那些他从前世到今生反复确认过的边界——“不要奢望”“不要让他知道”“做一个可以被随时丢弃的影子”。

那些边界在那句话之后出现了裂缝，裂缝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他压不住了。

兰斯洛特在那道目光中停了一息。

他看到了墨影眼底那层正在聚集的潮意，看到了那张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的薄红，看到了那双眼睛里那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任何虫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太亮了，亮到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前世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恭敬的、畏惧的、算计的、讨好的。

那些眼神里没有一种和面前这道眼神相同。

这道眼神里没有任何计算，没有任何交换，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被解读为“目的”的东西。

它只是在那里，亮着，烫着，在他手指勾起的下颌上方持续地聚集着。

他在那道目光中感觉到自己的胸腔深处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他不太愿意去命名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轻，很淡，像是一道没有被完全捕捉到的信号，在他意识的边缘滑了过去。

他并没有认为那是心动。

他自认早已心死。

他只是低下头，视线落在墨影那双泛红的眼睛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当然。”

墨影在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在那只手的力度中维持着仰视的姿态，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听到了“当然”。

那句话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可它在落进他耳朵里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所有那些反复确认过的边界、那些“不要奢望”的指令、那些“大不敬”的罪名，全部在同一时刻被某种更重的东西覆盖了。

他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记得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持续地膨胀，从最深处开始，沿着每一根血管、每一寸骨骼向外扩散，把那层包裹了他很多年的壳从内侧撑开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命名那一刻的感觉。

他不知道用什么可以形容。

他只知道无论用什么，他都不会交换那一刻的感觉。

S01缩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它的传感器在那两个字落下来之后的几息内接收到了一组它从未见过的数据——墨影的心率在那一瞬间从高位跳到了一个几乎可以被判定为异常的峰值，那个峰值持续了不到两息，然后开始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陡的斜率攀升。

系统的警报声有些刺耳。

血压在那个过程中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体表温度在几息内上升了将近两度，呼吸频率从浅促变成了一组不规则的、几乎无法被归类为正常生理反应的波形。

它在那些数据中持续地监测着，反复检查着每一个它能够读取的指标——心率、血压、体温、呼吸频率、皮肤电反应、瞳孔扩张幅度——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解释这组数据的生理原因。

它检查了心脏功能，没有异常。

它检查了血压调节机制，没有异常。

它检查了体温调节中枢，没有异常。

它检查了呼吸中枢，没有异常。

它把那些数据在内部逻辑回路中反复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它无法归类的结论：宿主的机体没有出现问题，那些数据的紊乱来源不在任何它可以读取的生理指标上。

它在那组数据中沉默了很久，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好像，没有什么损害。

手动关停了警报。

然后它把那些数据收进了存储层，然后蜷在口袋里，听着墨影的心跳在那层薄红中持续地跳动着。

墨影几乎忘了怎么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但那些字一个都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