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
墨影每天早起做早餐,帮兰斯洛特穿好衣服,跟着他去办公室,把桌面上的文件按紧急程度分好。
中午去宿舍准备并打包午餐带回来,下午在桌侧整理归档材料,傍晚陪兰斯洛特回宿舍,洗衣服,准备晚餐,按摩肩颈。
那些日程和他搬进兰斯洛特宿舍之后的每一天几乎一模一样,每一个环节都被执行得精确且安静。
可兰斯洛特在那几天里感觉到了某种不对的东西。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继续为难的准备。
那个贵族家族在军部里的虫脉网络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收手,那些被卡住的提案、那些被拖延的审批、那些在跨编队协调中出现的阻力,应该会持续下去,至少持续到那个家族觉得“这件事已经不值得继续投入”为止。
可那些阻力在那天之后突然消失了。
兰斯洛特是在第三天注意到那个变化的。
那天上午他提交了一份编队训练资源调配的补充申请,按照过去几周的经验,那份申请会在三天到一周之后收到一份措辞官方的驳回函,理由大概还是“资源优先级需要重新评估”或者“与当前军部整体部署存在潜在冲突”之类的套话。
可那份申请在提交后的第二天上午就收到了批复。
批复函上写着“同意”,落款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一个部门,那个部门的签发人是他不认识的一个名字。
他把那份批复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然后他在当天下午又提交了一份跨编队联合演练的协调方案,那份方案在第二天傍晚之前就收到了确认回复。
他在那个变化中感觉到了某种正在缓慢移动的东西。
那些一直卡在他流程上的环节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松开。
那些原本以“训练计划冲突”为由推掉联合演练的编队开始主动发来确认函。
那些原本在正式批复环节被卡住的物资调配开始陆续通过审批。
他在那些变化中感觉到了某种他不太愿意去命名的东西。
有谁在出手帮他。
他不知道是谁帮了他。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帮他。
他不知道对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于是,兰斯洛特开始调查。
他没有避讳墨影。
他把那些需要核对的部门名称、签发虫信息、审批流程记录交到墨影手里,让墨影去查那些虫的背景和所属编制。
墨影接过那些材料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息,然后他拿着那些材料去了档案室。
他在档案室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把那些部门名称和签发人信息一个一个地核对了一遍。
他查到了那些部门之间的关联,查到了那些签发虫所属的编制,查到了那些编制背后的派系归属。
他把那些信息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报告,回到办公室交给兰斯洛特。
那份报告里没有隐瞒任何东西。
他把那些部门之间的关联写得很清楚,把那些签发虫所属的编制标注得很明确,把那些编制背后的派系归属列得很详细。
他在那些信息中没有加入任何主观判断,只是把那些事实按顺序排列好递到兰斯洛特面前。
他知道兰斯洛特在查。
他知道那只虫在找那个帮他的虫。
他知道那只虫在找对方想要的东西。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骗兰斯洛特。
他在前世就骗不了萧珩。
他在这个世界里每一次对兰斯洛特开口的时候都在说真话,哪怕那些真话只是一部分,哪怕那些真话里藏着他不能说的东西,但那些话至少是真的。
上一次的欺骗,是唯一一次,他不想再骗兰斯洛特了,也不想用无数个谎言去掩盖第一个谎。
他在那份报告中没有隐瞒任何东西,除了那些他不能说的东西——那些关于皇室为什么出手的、关于他为什么能让皇室出手的、关于他到底是谁。
兰斯洛特在那份报告中读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在之前几周里反复看到过,出现在那些驳回函的签发虫栏里,出现在那些卡住他流程的部门主管名单上。
可此刻那个名字出现在墨影整理的那份报告中,被标注在一个被调整的职位旁边。
那个军雌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等级没变,只是去了一个不会接触到他编队事务的部门。
兰斯洛特在那份报告中继续往下看,看到了另外几个名字,那些名字的旁边都标注着类似的调整——调离原岗、转任闲职、提前退居二线。
那些军雌的职位变动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大约是在墨影从皇宫回来的那天前后。
他在那些名字中感觉到了某种让他无法掌控的东西。
那些虫的职位变动绝对不是偶然的。
那些变动集中在一个时间段内,集中在同一个派系的人脉网络上,集中在那些和他编队事务相关的部门里。
他在那些变动中读到了一个结论——有虫在帮他。
那只虫不是军部内部的虫,因为军部内部的派系平衡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这种程度的调整。
那只虫一定来自更高的层级。
那只虫来自皇室。
兰斯洛特在那份报告合上之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皇室为什么要帮他。
他不知道皇室从他的编队事务中能得到什么。
他已经活了两辈子,他见过很多人或虫对他好——有些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有些是为了某种交换,有些只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在那些“好”中习惯了去问一个问题: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可此刻他找不到那个答案。
他找不到皇室从他的编队事务中能得到的任何东西。
他在那片刻的沉默中感觉到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收紧。
那种收紧比他预想的更重,更沉。
他在那天下午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的脑子里还在翻着那些名字,那些职位变动,那个帮他的皇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