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袋黄土被稳稳填进了豁口的最后一道缝隙里。
翻滚了半个月的洪水终于被拦住。
浪头撞在新垒起的堤岸上,再也掀不起能卷走沙袋的力道,原本漫过堤岸往漕河方向倒灌的黄水,顺着沈砚提前半年就标记好的减水坝,安安稳稳淌进了东边的滞洪洼地里。
岸上的欢呼声像炸雷似的滚过整个高家堰,举着火把的河工们把手里的铁锹往天上抛,沾着泥的脸上全是亮得发烫的笑。
岸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河工们举着火把围过来,把裹着两人的干斗篷递上去,滚烫的姜汤递到他们手里。
沈砚捧着姜汤,指尖还是僵的。
他望着天边慢慢露出来的鱼肚白,耳边是重新往漕河方向流淌的水声。
沈砚腿上的力气早被冰水泡得散尽,要不是陆淮在身后稳稳托着他的腰,他差点直接顺着湿滑的堤坡滑进刚退水的泥地里。
两人浑身的中衣都泡得透湿,泥浆顺着发梢往下滴,冻得嘴唇乌青,却还是盯着终于合龙的决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天边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厚重的乌云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缕浅金色的朝阳,正正落在新筑的堤岸上,把那些沾着泥的沙袋、木桩,还有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印,都照得清清楚楚。
“成了!”沈砚的声音冻得发颤,指尖轻轻碰了碰身边陆淮的胳膊,那里昨天被浮木划开的伤口泡了太久,已经泛出不正常的红肿。
陆淮反手攥住他冰凉的手腕,把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干斗篷往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指腹蹭过他手背上被麻绳勒出来的血痕,眉头拧得紧紧的:“先下去换衣服,再晚就要冻出病来。”
两人刚踩着泥泞的台阶走下大堤,等候在岸边的医工立刻迎上来,拉着他们去旁边临时搭的棚子里处理伤口。
沈砚却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不远处的漕河——之前被黄河泥沙淤堵得只剩窄窄一道的河道,此刻正有清水从上游慢慢淌下来,被堵了半个月的几百艘漕船,桅杆在晨光里连成一片,船工们都站在船头,朝着大堤的方向遥遥拱手。
“先别急着换衣服。”
沈砚把喝了半口的姜汤塞到陆淮手里,拉着他往漕河边上走,“你看,水开始清了。”
原本混着黄泥的河水,正一点点褪去浑浊,露出底下青绿色的河床,那是从高邮湖顺流下来的清水,正慢慢把淤堵的泥沙冲开。
几个守在漕船边的运军看见他们,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岸边,声音喊得震天响:“多谢两位大人!我们还以为今年的粮,铁定要误了京城的期限!”
沈砚弯腰把最前面那个年轻运军扶起来,指尖拍了拍他肩上的泥:“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这大堤上几万没日没夜熬着的河工。从今天起,漕河通了,你们的粮,能稳稳当当地往北送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锣鼓声,是沿岸几个村子的百姓,挑着刚蒸好的馒头、熬好的热粥往大堤这边赶。
走在最前面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篮子煮鸡蛋,径直塞到沈砚和陆淮手里,粗糙的手掌拍着他们的胳膊,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掉:“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官老爷跟我们一起跳水里堵口子的,今年这洪水,要是没你们,我们全村人都得被冲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