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条弹幕上。

发言的人等级不高，粉丝牌也没有。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剪影，ID是一串乱码似的数字和字母组合。看起来像是新注册不久的号，或者是从别的平台临时过来的。弹幕内容很简单。

“薇姐今天不来吗？”

直播间的互动虽然热闹，但顾时安毕竟刚起号不久，粉丝基数有限。这条弹幕不止我跟顾时安看到了，另几位老粉也顺势聊了起来。

“对呀，薇姐呢？”

“我也要看青蛙姐姐和薇姐合体”

“楼上的，你这个合体是正经的么？”

“楼上闭嘴，不正经不是正好嘛。符合深夜档。”

顾时安立马切换哭唧唧表情，志林姐姐的声音从麦克风里溢出来，带着一股撒娇的黏糊劲儿：“你们好坏，有了我还不够，还要觊觎我的薇姐~”

弹幕刷出一排“爱了爱了”“蛙宝不哭，我带你撸”。

我对眼前的节目效果满意之余，也有了一丝头绪。那条弹幕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脑子里某个一直没被触碰到的地方。

「天机，如果我没猜错，问题应该出在粉丝身上。」

天机没有回我。我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分析。

「网络是把双刃剑。哥可以利用直播的便利，让水友们潜移默化地调教顾时安，那天道也一样可以借着网络插手。所不同的是，祂的目的不是调教顾时安。毕竟顾时安对祂来说只是一颗棋子，用完即丢便好，没必要投入精力。祂从来就只下大棋。」

「这条问“薇姐今天不来吗”的弹幕，发得时机太准了。刚好在我需要判断天道出招方向的时候出现。它不一定就是天道的手笔。但它提醒了我一件事——这个直播间，从来就不只是我和顾时安的舞台。它是对外开放的。而天道，可以往里面塞任何东西。」

「所以管理员打算如何应对？」

天机这句话没有确认什么，但问出这句便证实了我的猜测，起码方向没错。

「不急。知道天道出招在哪便不用自乱阵脚。」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这局目前胜负，60%对40%，优势在我。」

天机沉默。这种沉默很安静，就是安安静静地什么也不说。这反而让我有点不习惯。

我看着顾时安的背影。他的T恤下面若隐若现还能看到那件蕾丝睡裙的影子。领口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蕾丝花边，贴着后颈的皮肤。不知道他是忘了脱，还是觉得穿着过瘾，或是感觉等会儿还能用得上。

「但他穿着没脱是事实。说起来，对于顾时安的调教进度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没想到他能接受穿这套衣服，更没想到他刚才会脱口而出那句“你们好坏”。」

只这一句，我便确定顾时安的伪心已经小有所成。一个直男，穿着蕾丝睡裙，坐在电脑前，用女声跟观众撒娇说“你们好坏”。这句话本身不稀奇，直播间里撒娇的主播多了去了。但顾时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卡顿，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我在演”的痕迹。它是顺出来的。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自然得他自己都没察觉。

「管理员的确优秀。」

面对天机的这句称赞，我又解析出另一层含义。

「之前我可能只会当这一句是商业称赞，但如果从话里有话来看，这句称赞的下面也可以隐藏着对于称赞事件的肯定。而事件是发展的，也就相当于肯定了这条发展路线。」

「直白地说，就是天机认可调教顾时安对于完成平台任务来说，是举足轻重的一环。这或许也是刚才推演中，我的成功率仍占据上风的原因之一。」

天机又沉默了。我不再焦虑，专心飘在顾时安身后，看他跟水友们互动。

这场直播直到结束，林薇也没出现。卧室的门始终关着，里面安安静静。顾时安在镜头前唱了五首歌，跟弹幕聊了半小时的闲天，还即兴表演了一段用志林姐姐的声音念导航。弹幕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刷“青蛙姐姐念导航都好听”，有人刷“建议开通深夜电台业务”，还有人刷“车速慢点”。

但我知道，顾时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卧室门的方向瞟一眼。不是紧张，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扇门没有打开，确认里面的人还在睡。他的视线每次停留不超过半秒，然后就收回来，继续对着屏幕笑。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的我才能看到。

下播的时候，在线人数定格在三百多。比首秀那天翻了好几倍。弹幕还在刷“晚安”，顾时安挥了挥手，关掉了直播。屏幕暗下来，青蛙皮套消失了。他把耳机摘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

“辛苦了。”我说。

他睁开一只眼，往我声音的方向看了一下。气泡框飘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