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节课是廉界有生以来上过最煎熬的一节课。
没有人看黄树元,没有人捂鼻子,没有人窃窃私语。黄树元本人还站着,白裤子后面那片黄色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但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整个人杵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去清理,如果不是看他的身躯还在因为喘气而微微起伏,廉界几乎要错以为他是一座沉默的石像,而不是一个真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曾老师收拾好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黄树元,你这周每天放学后到我办公室补课。不补满三十个小时,你晚上就不用回宿舍了,直接在我的办公室打个地铺吧。”
黄树元低着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学生们鱼贯而出,没有人回头看黄树元一眼。
廉界犹豫了半晌,还是在人走得差不多了以后走到黄树元身边,递了张纸巾给他。
黄树元还是呆立着,十几秒后他才像大梦初醒般打掉了廉界的手。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急促,“还是说你在同情我?我不需要!你滚!”
廉界被他呛得有些懵了。
自己明明是好心啊?
可好心用错了地方吗?
他讷讷地收回手。
“走吧,廉界。”教室里除了廉界和黄树元,还剩下一个廉卯没有走。
廉卯背靠着书桌,表情冷静得不像话。
“你……就是你!”看见了廉卯之后,黄树元的精神状态似乎比刚才更差了,他发疯般用力指向黑板上的一行行“激励”,“你骂我了对吗?你给我小心一点!下次你犯错的时候,我会骂得比你更狠!”
廉卯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道:“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你晚上确实打游戏了,妨碍了我的睡眠。”
“打游戏……打游戏……”黄树元重复了几遍这个词,双手开始用力拔自己头上的头发,“我……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对啊,对啊,我本来应该打游戏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看着黄树元的样子,廉界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了应激炸毛的猫。
用“应激”形容人或许不合适,但黄树元的情况确实离情绪正常很远了。
作为一个胆小怕事的人……
廉界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猫应激的时候可能会不讲道理地攻击人,他怀疑黄树元也是一样。
被猫挠几下最多破皮流血,但黄树元是个成年男人,被他打一拳明显严重多了。
廉卯却好像并不这样想。
他原本离黄树元很远,此时竟下了好几节台阶,来到了黄树元身边。
“你能生气证明你还有救。”他若有若无地看向黄树元身上的污渍,“记住这种感受,换身干净的衣服。”
“你是在讽刺我吗?”黄树元继续拔自己的头发,眼白上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我哪还有什么救?我完蛋了!我以后再也打不了游戏了,大家都说我是废人!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啊?!”
他的情绪十分饱满,而廉卯恰恰相反,对待他激昂的语调依然表现平淡。
“我还是那句话,记住你的愤怒,记住你是谁。”廉卯拉着廉界的胳膊把他往外扯,“别人可以说你是废人,但你自己不能这么想。听懂了吗?”
黄树元的眼神变得很茫然。
他愣在原地,似乎在心里咀嚼着廉卯的话语。
廉卯的劲儿很大,就算廉界一步三回头,还是被他成功拖出了教室。
“廉卯……”廉界纠结道,“你这样……会不会更刺激黄树元啊?他万一真疯了怎么办?”
廉卯扫了他一眼,反问:“被蚀点同化和被刺激,你觉得哪个更好?”
哪个好?
当然是……一个都不好!
“我很认真的,廉卯!”廉界气恼地说,“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你有时候说话真的挺伤人的!黄树元那样都已经是躯体化了,你不安慰他就算了,怎么还雪上加霜啊?”
廉卯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廉界:“我问你,一般人怎么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做梦?”
廉界没跟上他的思路:“啊?”
廉卯见他不懂,便身体力行地揪住他手臂上的一小块皮,往外一扯。
“嘶!”廉界赶忙躲开,“你干什么!”
“疼痛。”廉卯的语调还是没什么起伏,“会感觉到疼痛,就证明你没有在梦里。梦里是不会痛的。就算你从高处跌落,被人捅刀,被扇巴掌,都不会觉得痛。因为那不是真的,只是在做梦。蚀点里也是一样。一旦你彻底接受了诡菌给你的设定,你就不会再难受,更不会愤怒。黄树元会为了被人骂而气恼,恰恰说明他还没有被蚀点彻底同化,所以我才嘱咐他记住这种感受。”
廉界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领悟了廉卯的意思。
“哦!原来,你不是在刺激黄树元,而是在帮助他保持自我啊!”廉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我不知道,刚才语气重了点……你别介意哈。”
“我没介意。”廉卯倚在走廊的墙上,微微皱起眉,“只是经过刚才课上发生的事……我现在可以肯定了,这个蚀点的诡菌必然曾经是优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