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山灵敏锐地窜到了丛林深处,很快,山顶又恢复了寂静。山下灯火点点,每一个点都是某个人的归处。吴药夜晚视力不比平常,但她依然精准地看向了基地,那里背着山,被层层林木遮挡着,但她就是知道,那里是基地。
这会儿还没有熄灯,也许大家还在各自的宿舍里嘻嘻哈哈,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加班写报告,有人、有人会不会在等她?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就再也抑制不住。吴药浑身升起躁意,她再也等不得,转身朝山下狂奔而去。
下山比上山更加神影无踪,吴药几乎像一阵风飘到了基地的门口。她有多急不可耐呢?她急得没走大门,从高耸危险的铁丝网上一跃而过,在飙起的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掠过一个个黑暗的角落,调起全身上下的侦察直觉,躲过纠察,躲过流动哨,最后像一只青蛾一样贴在了红色小楼的二楼窗户旁。
房间里亮着灯。铁路已经脱了常服外套,摘了帽子,正在电脑上批改文件。
吴药愣愣着望了他一会儿,看他一直全神贯注地伏案工作,开始后悔。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明明说好了要时时克制的,怎么就没忍住呢?
熄灯号响了。
吴药一激灵,不好,到时间了!她一泄劲,屋内的铁路瞬时察觉到了什么,敲击键盘的声音立刻停住了。
铁路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然后自然地端起杯子,起身到饮水机那续了水。他只喝了两口就把杯子放在了饮水机上,接着揉了揉额角,状似疲惫,叹了一口气后,把灯关掉了。
吴药耷拉了眼,她还以为,他会去查她的岗,明明批假的时候那样不情不愿的……
吓!窗户被猛然推开,差点砸到吴药的鼻子!
她背着身贴紧了墙,脚尖死死抵着延伸出的窗沿,凝神屏息,一动也不敢动。
铁路站在窗户朝外看去,那里清辉如水,只有一轮明月高悬。不过,一阵清风拂来,他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草药的清苦气。这个味道让他的神情瞬间放松下来,眼中升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就在吴药以为自己没被发现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别贴在墙上当贼了,进来。”
……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吴药抿着嘴,生无可恋地翻身蹲到窗户沿上,刚抬起眼,就被挨在窗前的铁路吓了一跳,好险没一头倒栽下去。
铁路眼疾手快地抓住吴药的胳膊,沉气提力,就着抱小孩的姿势把她抱了进来。吴药整个人僵住,被铁路碰到的地方像是被烫着了,直烧得她脑袋发晕,呼吸间立刻出了一身薄汗。
一进来,她就忙不迭地挣开,落了地。
屋里黑着,只有窗户这边被月光照亮了一小片。吴药顶着铁路晦暗不明的神情,低着头罚站。
“大门不能走吗?”铁路沉声问。
能走,但是我可没有从大门进来的借口……吴药没有抬头,脑袋还烧着,心里七上八下,猜不出这位威严深沉的首长会如何处理她夜爬窗户的罪行。
“嗯?”
“能……”
“一会儿走的时候还要走窗户吗?”
吴药猛然抬起头,看到铁路嘴角轻轻弯着,眼睛红得像凤凰烧着的尾焰。真丢人,除了小时候第一次被师父骂去师门早课前罚站,真是很久很久没那么丢人过了。她用力摇了摇头,又反应过来,立刻站直了回答“不”。
“放松点。”铁路在月光下看到吴药绯红的眼角,眼神愈发暗沉,他放轻了声音,“外出开心吗?”
“开心。”吴药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她想,不开心的事情也是有的。明月依旧在,不见旧时人,她终于参破了师伯的秘法,但已无人再给她奖励。天聋地哑,很多事情就只有她一人知道了。
铁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开心。话里和话外不一样,铁路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了,他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的情绪,不自觉地纵容,甚至想去哄一哄。
“外出条是不能再批了,不过,今年春节可以让你回家过年。”
“真的吗?!”吴药的眼睛骤然一亮,她扔了礼仪,忘了纪律,开心地松了站姿,想再朝铁路走近两步。
年轻人的气息太张扬,人还没来就扑了铁路一脸,他牙根一酸,稳稳地往后退了一步。纪律,纪律,他在心中一边默念,一边恶狠狠地想,为什么要遵守纪律?有什么必要去遵守纪律?
身份证上分明写着26岁,可是吴药那张脸,那样的言行举止,那样的鲜活生气,完全和四舍五入能到30的年龄不相符。铁路紧绷绷地想,算了,脸还这样生,放过她吧。
吴药不知是被铁路后退一步的动作提醒了,还是被他眼中汹涌的暗潮吓到了,她敛起了热情,立刻谨慎地止步。
危险。她想。有种莫名其妙的危险。
“行了,我要休息了。”铁路的声音有些不清明,说完他就立刻转身走到门口,打开了灯。灯光有些刺眼,照得他宽阔的双肩和劲挺的脊背边缘有些锐化过度,瞬间让他的气势恢复了冷硬。不过当吴药走到门口,他侧颈垂首,伸出手,换上了安抚的神情:“请吧,吴大夫。”
吴药就这样在铁路的目送中,红着眼梢,目光飘忽地下了楼。真奇怪啊,她想。这种既温软又酸冷,又让人心中躁动的感觉是什么?
直到回到了宿舍,她还觉得意犹未尽。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躺在床上,时不时地摸一摸自己的心口,想抚开那里的酸胀。
状似醉酒的醺曛然让吴药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刚笑了一声,她猛地坐了起来!
陡然升起的惊诧和还没散去的醺然撞到了一起,让她瞪大了眼睛,并开始捶首顿足。
坏了!吴哲的登山包忘在山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