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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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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一个粗犷些的男声讪讪地开口,是朱雀航的船工:「先生,俺也问一句。俺一个摇橹的,家里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没娘的侄儿,俺……俺摆得了什么席。俺连自己这张嘴都才刚顾上。」

「你能。」谢珩之答得很快,「你今夜背上这半篇,明日摇船,讲给舱里的客听。客从吴郡来,便传到吴郡;客从姑熟来,便传到姑熟。你一个人,一条船,一日来回两趟,一年下来,你知道多少人从你这张嘴里,听见『矜寡孤独皆有所养』。摆席不在大小,秦娘子收一个绣工是一席,你传一句话,也是一席。」

那船工在外头重重嗯了一声,又听见他压低了嗓子,开始一颠一倒地默:皆、有、所、养。

片刻,墙外响起一个苍老的男声,咬字用力,带着老儒特有的那种颤巍巍的严正:「先生此言,置六纪于何地。诸父有善,诸舅有义,家人有亲,夫妇有制。若人人只凭一个『不愿』,纲纪崩坏,率兽食人,先生担得起么。」

柳月的木鱼停了。

谢珩之看着西墙,答得很平:「老丈问得好。我反问老丈一句:六纪是为什么立的。」

墙外一滞。

「圣人制礼,本是为了安活人。父慈,是为了子能活;夫义,是为了妇能安;诸纪条条,落在一个『生养』上。礼是养人的器,不是吃人的鼎。若一桩礼,行下来,活人变成了死人,生人变成了活殉,那不是人负了礼,是礼被人用反了。六纪若要靠一个女子吞了『不愿』、去死、去殉,才立得住,这样的六纪,老丈以为,它还是圣人的六纪么。」

墙外那老儒没有退,沉默片刻,又逼上一问:「好,就算老妇可养于公。然『发政施仁,必先四穷』,那是文王的权柄。先生如今名籍已削,禁锢园中,以什么行这个养。讲得出一席义,摆不出一席饭,义与空言,相去几何。」

这一问又狠又实,墙外阴渠边,有人抓紧了膝头的布。

谢珩之答得不假思索:「老丈这一问,恰好问反了。文王之政未行之前,先有什么。《孟子》写得明白:齐宣王不忍心看一头牛战栗就死,孟子说,是心足以王矣。先是人心里这一点『不忍』,后才有那一道养民的政。今日墙这边六十个人,听了一个寡妇的苦,心里动了一动,这一动,就是席的开始。秦娘子今晚回去多收一个绣工,是一桌席成了;船家把话带到江乘,那里多一个人肯容族中寡嫂吃一碗饭,又是一桌席成了。文王的政要等文王,人心的席,今晚就能摆。老丈若非要等到有了文王的权柄才肯动这一点心,那天下的矜寡孤独,怕是等不到了。」

墙外那老儒半晌没有出声,末了,传来衣袂窸窣,他对着残墙,深深一揖到底,哑声道:「老夫,受教。」

经声再起。一长两短,三记砖响,是散场。六十个人依着前三日的规矩,不留纸,不点火,腹中背了这一场,分作六批,沿着阴渠、柳岸、船帮,一路一路退入建康城的夜色里。净明事后回来报,丹阳来的三个老妇是被船工背着过渠的,过渠时老人嘴里一直在默:七者弗学而能,七者弗学而能。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个,寡居了四十年,年轻时族里夺了她的田,她替人浣衣糊大了一双儿女,临走前对着残墙磕了个头,说她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知道,经书里原也有自己这一号人。

「还有沈将军那边。」净明道,「沈主事今日递了第二次衣物出来,说行府连着勘了三日,管从事问来问去,只问得出『军粮自筹、分文不亏』八个字,拖不下去,又不肯放人,如今就这么干耗着。沈将军在衣里上照旧只写了两个字:勿念。」

勿念。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没有念第二遍。

佛堂里的人也散尽了。谢珩之没有立刻走,她在生母的佛龛前站了一会儿,替长明灯续了半盏油。

夜很深的时候,瓦官寺的沙弥寻到了香烛铺,又由净明一路引进暗门,递上一份洒金的寺帖。帖子写得客气:琅琊王氏王夫人,讳琳淑,明夜戌时在瓦官寺设盂兰小斋,闻寺中旧尼柳月深通经忏,敬请赴寺一叙,另有太原乡里旧事相告,事关王氏六娘名籍。

柳月捏着帖子,指节一寸寸冷下去。王氏六娘。她死了十年的那个名字,有人从牌位上,又翻了出来。

「去么。」谢珩之问。

「去。」柳月把帖子折好,收进袖中,脸上没有表情,「鱼既然浮上了水面,总得看看,钩子上挂的什么饵。」

人走后,阁中只剩她一个。她启开暗格,把王澹那张短柬,端端正正放了进去。暗格里十三件旧物,添了第十四件。

她看着那张温厚克制的短柬,在心里,把迟了一天的答词,无声地说了一遍。

王郎,你信里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是个好人。可你许我的精舍,临水三窗,楠木书架,以师礼相待,终身不相强。那也是一间不许我说「不」的屋子。你铺得越软,我越欠你,欠到最后,我这一个「不愿」,就要被满城的恩义活活埋了。

对不住。精舍我不要。

我要的那扇门,或许满朝的经书上都没有,或许凿到死也凿不开。可手长在我自己身上,脚也长在我自己身上。门在哪里,我得自己走过去看一眼,才肯甘心。

她合上暗格,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把日子又默算了一遍。今夜是二十八,再过十一日,便是初九,子时三刻,九十人的仪仗。十一日。瓦官寺的斋在明晚,沈瞻的勘还在干耗,满城的人今夜刚把半篇新义背进腹中。十一日里还会出多少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晚起,她再不是那个等着被人抬上车的人了。

窗外的天黑到了最深处,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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