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书入袖的第二日,东园的门就被人叩响了。
先来的是一对父子。老父背已驼了,儿子三十上下,裤腿上还沾着码头的泥,进门不敢坐席,蹲在讲堂檐下,说妹妹嫁在秣陵,夫家酗酒,打了三年,妹妹跑回娘家,夫家天天来闹,说逃妻要送官。他们听说廷尉署判了一桩天大的和离案,满城都在抄判词,父子俩走了二十里来问一句,民家的妇人,能不能也照这个判。
谢珩之没有答能与不能,只问那老父:「你女儿自己想怎样。」
老父愣了半晌,说女儿想另赁半间屋,给缝穷坊捻线,自己养活自己,只是族里长辈发话,活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
「她若自己立得住,」谢珩之道,「叫她到秣陵县门递状,状子上只引一句:妇人愿去,其夫家、其本宗,皆不得以名节相劫。这是朝廷存了案的话,县门不敢不接。」她顿了顿,又道,「她若不愿去,只想夫家改了,再接她回去,也成。去是她的,留也是她的,礼管的是两厢情愿,不管是谁家的脸面。」
父子俩去后,葛青在册子上记了一行。这样的册子,十九日记了三本。来的有被夺了田的寡妇,有合了伙要立坊契的木匠,有户曹派来小声请教的小吏,问的都是同一桩事:旧礼的册子翻烂了,新的规矩,到底在哪一页。谢珩之从不替官府断事,只把经里的话、判词里的话,掰开了讲给他们听,讲完便说,主意要你们自己拿。
夜里灯下,她把白日所问逐条写进一卷新册,在册首题了「问俗」两个字。张恪的人隔日来取讲稿底稿,拿回去分头传抄,抄本顺着秦淮河的货船、褚家的商队往外走,丹阳、湖熟、姑孰,一处一处,比官府的文书走得还快。她从不催他们抄,也不拦,只在每一篇底稿末尾空着半页,叫抄的人把本地新遇的疑难添在上头,下次带回。旧年她在雅集上讲经,听的人是来品第门第的;如今这些半页纸上添回来的话,字写得歪,事却是真的,谁家的寡嫂被夺了田,哪个坞堡的佃户不许子女另立门户。她说这才叫讲经,经若不从这些话里过一遍,讲得再圆,也是空的。
诏狱墙上那一回无声的《礼运》,她谁也没有告诉,只在备讲的夜里,偶尔停笔,听一听堂外的风。那时她与沈瞻隔着一堵墙,一个字也不能递,如今他在京口,她在东园,江雾隔得比宫墙更远,她心里反倒定。她讲她的窦,他守他的桩,水各走各的道,终归是要汇到一处去的。这一处不是哪个人的怀抱,是天下人都能活下去的那一天。
讲堂的十二张旧席早换成新的,秦娘子坊又送来两领可坐三十人的大席,素布讲帷洗得发白,风一过,轻轻鼓起。葛青带着归乡祠的两个妇人,每日天不亮就洒扫,窗棂上新糊的纸透光,堂角的旧铜炉擦得能照见人。长干里的炊烟一日七道,东园的风灯一夜不熄,都像是在替这一天数着日子。
九月初九,天没亮,满城已经是节下的光景。
街巷里有人挑着担子卖重阳糕,米面上嵌着石榴子和栗子,热腾腾的白雾顺着担子一路淌过去。茱萸被扎成一小束一小束,佩在老人小儿的臂上,避邪迎寒。菊花酒的香气从酒垆里漫出来,混着桂香,把建康的秋深染得透亮。
谢珩之起得更早。她从西跨院旧经阁取回的那只旧笥,就放在寝处案头,十九天里只开过两回。此刻她在镜前坐定,把笥打开。
最上头是「天下为公」的旧麻纸,纸边已经脆了,她没动。麻纸旁边,半盒石榴胭脂躺在粗瓷盒里,红得莽撞。她拈起盒子,在指间停了一会儿。上梳那日满脸的红痕,瓦官寺里柳月的话,都还在眼前。哪一日你想涂了,自己涂,涂给谁看,你自己定。
她对着昏蒙的铜镜,用指尖挑了一点,慢慢匀在两颊。镜中人眼角一点泪痣,面色被那点红衬得静而明。她端详片刻,自己点了点头,没有擦掉。
这是她从王府角门出来之后的第一个节。半年来她脸上印过墨,沾过牢里的草屑,被人按过泥,也披过两千三百缕粗布缝成的衣,唯独没有为自己点过一次红。往年重阳,谢府的妆台上也排着脂粉,那是给长辈看的、给宾客看的、给一个尚未谋面的夫家看的。今日这一点红,谁也不看,只她自己看。镜里的人也在看她,目光静而不避,像两个头一回相识的人。
笥底还有半截粗玉断簪,簪头一个极小的「陈」字,她用一方干净软布包了,收入袖中。最深处压着半块干硬的喜饼,是婚宴上她袖回来的那半块,饼上的花纹早裂了。她看了一眼,没有取,只把笥轻轻合上。
今日她要戴的,仍是发上那支素面青铜裂簪。
辰时刚过,东园门前的巷子已经站满了人,不喧哗,依次序往里进。
最前两领大席,是秦娘子带着坊里的绣娘。十二个妇人都换了浆洗得硬挺的布衣,头上别着自己坊里打的素银小钗,坐得笔直,像是来赴什么大典。秦娘子见了她,起身行了个大礼,话不多:「坊契上写了我们自家名字的人,今日都来了。」
褚令仪的座位设在讲堂东首第一席。她今日不佩金玉,只腕上那只苍色玉琮,琮上「礼不忘本」四个旧字随着她展卷的动作一晃。她抬眼看见谢珩之,微微一笑:「我把褚家在京的账都歇了半日,伙计们也都放来听讲。商路上传讲稿的那几条线,随时能用。」
太学的青衫来了一大片,张恪伤已大好,仍由两个学生扶着,抱了厚厚一摞抄稿。陈墨坐在青衫堆的最前排,人瘦了一圈,眼神却定,面前摊着空简,磨好了墨。他是昨日刚从归乡祠搬回城的,掌印册抄了三匣,指节上至今带着冻裂的旧肿。
谢珩之走过他席前,袖中断簪搁在他案上,没有说话。
陈墨低头看见那半截粗玉,簪头「陈」字磨得发亮,手抖了一下,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他把断簪双手捧起,贴身收入怀里,朝讲席深深一揖,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后排和檐下,是脚夫、坊户、粥棚撤下来的老卒、瓦官寺来的香客,许多人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糕。柳月穿着旧僧衣,坐在末席角落,膝上一卷经,眼睛却一直望着讲席。
门外也有人。七八个青绶高冠的旧门生在巷口站了一阵,为首那个白发的,正是当日追着槛车膝行喊名教的老儒。他往讲堂里望了半晌,门内座无虚席,门外的人都屏着声看他。老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甩袖,带着人走了。只有一个最年轻的,犹豫再三,低着头从侧门进来,在最后排的边角寻了个位置,把冠带整了又整。
讲堂侧案还坐着廷尉署派来的一名书吏,是魏滂亲口点的人,面前公门简牍,专为录讲。有人不解,问廷尉署怎么来录妇人讲经。书吏老老实实转述魏滂的原话:「此讲的每一句,日后都要被人写进状子里引。不录准了,三法司拿什么断案。」
谢珩之登上讲席,《礼运》的卷子在案上展开,镇纸压着那页新笺,笺上一题:礼,顺人情之大窦也。
堂中肃然。
「《礼运》曰,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她开口,声音不高,堂中三百余人,连檐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又曰,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诸位过去读经,读到的多半是礼如何防人、如何禁人、如何把不合尺寸的人裁下去。今日我们讲这一句:礼,顺人情之大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