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八入夜,东园开第二讲。
堂里没有点满堂的灯,只讲席上一盏。来的人比重阳那回还多,白日的绣娘、坊户、脚夫照旧在前,夜间的青衫照旧翻墙,连瓦官寺末席的两个尼姑都备了小本。今晚讲的是《乐记》,题目白日就挂出去了:乐者,天地之和也。
谢珩之开卷,先念了两句:「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
堂中有人小声问,礼才讲了个头,怎么又讲起乐来。如今北边磨刀,城里查人,寒衣都没着落,乐有什么用。
「问得正是时候。」她放下卷子,「诸位当乐是什么。是钟鼓,是歌舞,是酒酣耳热时的一通响。那是乐的器,不是乐的本。乐是什么,是人心底下自己要发出来的那个音。心里哀,哭是乐;心里敬,默是乐;饿了一天,揭锅时那一口气,也是乐。礼在外头,管的是人我之间的分寸;乐在里头,是人在乱世里还肯开口、肯应声、肯彼此听见。」
她停了一停,声音放得更平:「所以越是礼坏的时月,越要问乐。礼崩了,若人心底的音也断了,这人就真成了册子上的墨、水里的盐。只要还有人给无名者立主、给冻死的人送衣、给拆了的名字重新写回去,那就是乐。先王制礼作乐,乐不从钟鼓起,从人还肯把彼此当人起。」
堂中静了片刻,前排一个断臂老卒忽然开口:「先生,小人有句混话。先前听人讲礼,说礼是仁;这半年在东园,听的是礼也吃人、是刀。礼到底是仁,还是刀。」
满堂都抬起头。这问题压在许多人心里半年了。
谢珩之没有立刻答。她走下讲席半步,站到人群当中。
「刀就是刀,无所谓仁,也无所谓不仁。」她缓缓道,「同是一把厨刀,在庖人手里割肉,在强人手里杀人;错的不在铁,在握刀的那只手,在刀柄递到谁手里。旧礼坏,坏在柄只在一姓一房、一父一夫手里,他们用礼给族人定生死,给寡妇立牌坊,给柴房里的女子注一个『殁』字,刀上还刻着仁义两个字,叫被杀的人自己谢恩。诸位这半年做的事,和离成判、名字还宗、义庄立主,不是废了刀,是把刀柄从一只手里,分到众人手里。礼从此不许只在高处,它要下到常棚、绣坊、伤兵营里,被一个一个寻常人握得住、使得上。」
「那怎么分得清新礼是不是另一把吃人刀。」又有人问。
「听。」她答,「听一城的人发出来的是什么音。礼若合人心,人心里自然生敬生和,歌就起了,满堂今夜这样的歌;礼若吃人,满城便只有哭声和不出声。从今往后,你们评判一桩礼是仁是刀,不必看它刻的是不是圣人的话,只看受它约束的人,脸上是歌,还是不敢哭。」
堂中许久没有声息。末了那独臂老卒用独掌拍了一下膝头,说这一句他听懂了,要带回营里讲给伤兵听。
那夜讲到月过中天,没人起身。末了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堂中有人低低哼起江北的挽歌,先是一条嗓子,后来三三两两接上,跑调的、忘词的,哼到最后,满堂都是。谢珩之立在讲席上,没有制止,也没有附和,只把那盏灯往人群中间推了推,灯火照着一片一片仰起来的脸。
九月底连阴了三日,十月初一,天倒放晴了,只是冷。
寒衣节的东西,各坊凑了五六日。秦娘子坊出的是粗布,按死人的尺码裁了一百多套,针脚比军衣还密;长干里的妇人折纸衣,五色彩纸裁成袄裤的样子,纸痕压了又压;镇军的老卒翻出营里裁下的旧袍料,独臂老卒用一只手领着,缝了十二件最厚的,说北边来的鬼,经冻,要穿厚的。东园备的是酒、是纸钱、是一摞新抄的名簿。
一行人出南门去义庄时,日头刚过城头。
队伍出了城,越走越长。先是巷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揣着一包纸衣跟上来,说他逃荒死在江北的老伴,衣冠也在义庄这片坡上埋着,借东园的香火一道祭了;接着是两个被和离的妇人,各提着一篮自己蒸的麦饭;再往后,拖儿带女跟了一串,人人怀里都有给亡人的东西。城门的门卒没有拦,远远看着,末了也有个老门卒从值房里摸出半刀黄纸,塞进队伍后头一个孩子手里。没人号令,也没人问彼此的姓名,一支送寒衣的队伍,从东园的几十个人,走到义庄坡前,成了黑压压一片。
韩照带着两个弟兄早候在坟地边,人比两个月前黑瘦,刀却擦得发亮。四十七座迁葬的旧坟排得整整齐齐,木主一新;往南一片,是后来陆续添的新坟,一直接到土坡脚下。
仪式没有官面的人。陈墨捧着掌印册立在一侧,柳月主赞,谢珩之主祭。纸钱在每座坟前焚化,寒衣一套一套摆上坟头,摆一套,柳月唱一个名。有名有姓的,唱名;无名的,唱义庄第几民。风把纸灰卷起来,灰白的一片,在秋阳里打着旋。
唱到第一百三十二,韩照上前一步,往南指了指最末两座新坟。
「前日夜里,城外棚区添的。」他声音很低,「一个老妪,北来寻子,没寻着,染了寒疫;一个三岁的女娃,爹娘没挤上进城的粥,抱到棚门口就断气了。弟兄们自己挖的坑,砍了木主,按例排下去,义庄第一百三十三民,义庄第一百三十四民。」
谢珩之走过去,亲手把两套寒衣摆上那两座小小的坟。女娃那座坟头矮,她蹲下身,把一只绣娘连夜扎的纸虎头鞋,端正放在纸衣旁边。
「棚里如今还有多少病的。」她问。
「十七八个。」韩照道,「药材跟上去了,将军从京口拨了两车军药,走的也是公文,人没死在路上。只是往后,这样的坟,怕是还要添。将军叫小人带话,义庄的地,他已经出钱又圈了三十亩,在西边荒坡,不叫后来的人没处埋。」
谢珩之站起身,望着那片一直铺到坡脚的坟,没有说话。一百三十二之后,还会有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数字会一直涨下去,涨到江对面的刀收回去的那一天为止。她唯一能做的,是让每一个数字背后,都还是一个有名有姓、领过寒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