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杜问靠近控制台的那个实习生,出了什么事。
实习生说,他要求把返送往左挪三十公分。
「往左。」
「他说他听不见右边的声音。」
小杜回来把这句话告诉她,说这位老师要求挺细。
「不是细。」她说。
「那是什么。」
「他听不见。」
小杜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他刚才试那个八度的时候,回头找了一下右边的返送。」她说,「左边有反应,右边没有。」
她听完那一句,把琴往腿上按了按。
这一行里有太多人靠一件不需要耳朵的事红起来。台上的灯、镜头、剪辑,每一样都能把人托上去。他不一样。他的行当是听。听的人在一天一天变少的时候,台还是要上的。
这个念头她没往下想。她只是把自己那把琴的旋钮转了小半圈,转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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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主办方安排所有艺人吃工作餐。
餐区在后台最外面那间大屋,摆了八张长桌。她过去的时候,前面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人,有主持,有伴舞团,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歌手。
最里头靠墙那张桌子坐着傅云生。
他一个人坐一张桌子。他旁边那两个位置是空的,桌面上只有一杯热水。
小杜问她坐哪儿。
「就那边。」她指了指左边第二张桌子。
她坐下,先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温度正好。
一个年轻的女歌手过来打招呼。她自我介绍说姓白,这次排在第六位。她坐下来问,你是不是那个最近上热搜的。
「是我。」
「你胆子够大。」白露说,「那个话题掉下去的时候我还替你可惜。」
「不可惜。」
「怎么不可惜。」
「掉下去才好。」她说,「挂在那儿的时候,进来的人都在问那个男的是谁。掉下去以后,进来的才是听歌的。」
白露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说这话我要学。
「学不来。」她说,「你要是想让热搜挂着,就还得挂。」
白露问她这首歌写了多久。
「写了半个月。」
「半个月。」白露把筷子停了一下,「我上一首准备了四个月,编曲改了六版。」
「你改六版,是因为你一开始不知道要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第一版就够了。」她说,「改六版改的是手,不是心。」
白露笑了一声,说你这个嘴,真该去上节目。
「上节目要看得起对面的人。」她说,「我看得起的不多。」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么多。」
「你不一样。」她说,「你是来问的。问的人我愿意说。」
白露低头吃了两口饭,过了会儿抬头问她,晚上的彩排能不能在旁边听。
「可以。」
「不打扰你。」
「你不说话就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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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场从七点排到十点。
她的第二次走台排在九点二十。这一次她换了自己调过的返送,唱完整首,控制台那边没有人提意见。
散场的时候场馆里只剩几盏工作灯。工作人员在拆地上的线,她在台上把那把琴收进琴袋。
小杜问,要不要去跟主办方的负责人打个招呼。
「不用。」她说,「我今天的活干完了。」
「明天的流程还没出。」
「出不出是他们的事。」她说,「我明天还是这个点起。」
她抱着琴走下台阶。走到侧翼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上面试音,一个很低的音,试了两遍。
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音在空场馆里落下来,落得很干净。她听完,转头继续往下走。
她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贝壳。
这只贝壳明天还要亮一遍,后天还要亮一遍。她今晚在里头唱过的那一段,灯是给别人打的。
她把这个想法收起来,把琴袋放进后备箱。
小杜在副驾整理明天的材料,整理到一半抬头问她,明天还穿今天这身吗。
「不穿。」
「明天穿什么。」
「黑的那件。」她说,「台上灯白,黑的最省事。省下来的时间用来过歌。」
她在心里把这二十五分钟又排了一遍。走台,试麦,两条返送确认,剩下六分钟留给整首。
六分钟里她打算只唱两遍。第一遍走位置,第二遍按台上的样子唱完。
她这两遍都是唱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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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场馆门口,江砚把车开过来。她上车之后先看了一遍第二天的时间表,看完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
江砚问,今天最费力气的是哪一段。
「试麦。」她说。
「试麦费什么力气。」
「试麦的时候我要把整个场馆听一遍。」她说,「台上唱是几分钟的事,听场馆是半小时的事。」
江砚把车开出停车场,说了一句,那位老师也提前半小时进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看时间表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档期。」她说,「他比别人早半个小时来,也比别人晚半个小时走。」
江砚没接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下,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当天晚上,主办方把第二天的流程发进群里。
第二天上午是语言类和舞蹈类的合排,下午是歌手合排,她的时间从两点二十挪到了三点十分。后面跟着一行说明,写的是因前序节目调整,时间顺延。
小杜看到这行字,在群里问了一句,明天会不会还顺延。
对接的那个姑娘回,不会了。
小杜问,为什么不会。
对方回,压轴那一位的时间是整场固定的,谁也动不了。
小杜把这条截图发给她。她看完,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那天晚上在纸上写了两行。第一行是明天要带的琴,第二行是明天要听的东西。写完她把纸对折,用手机压住。
夜里十一点,她收到一条私信。
发信的是一个听了很多年老歌的人,头像是张旧唱片。私信里只有一句话,问她跨年那天会不会唱别人的歌。
她回了两个字,不会。
对方又发来一句,说那好,我那天不开电视,我听你。
她看完这条,把手机放在床头。床头那张纸上的两行字还在,她没有再动它。
小杜在后排翻材料,翻到末页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技术组要跟她签返送的押金单。
「签。」
「两万块钱。」小杜说,「我下午问过棚里那套设备,租三个月才一万二。」
「我不是租三个月。」她说,「我是要那一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