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号早上七点五十,工作室那间北屋的灯亮了。
苏照蹲在地上排纸。四十三张存证凭条在她脚边摊开,占了半块地砖。凭条大小一样,纸比普通的 A4 薄一些,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编号从 0031 排到 0073,中间没断。
她把凭条推成一个方块,推了两次才推齐,长尾夹从侧边夹进去,夹口上她昨天写了一个数字。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苏照说,「你睡了几个钟头。」
「三个。」
「不够。」
「材料比我更需要睡觉。」
她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把那个三厘米厚的本子放进去,放的时候手垫在底下。封面磨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左上角那块皮翘起来,粘过一次胶,胶痕泛黄。
苏照抬头看她。「你真带本子去。」
「他们要原件。这就是原件。」
「他们要是想留呢。」
「留就留。」她说,「他们留一份,我拿一张回执。回执比承诺有用。」
「你这话跟谁学的。」
「跟合同学的。」
八点二十出门。车走三环,过一段在修路的地界,堵了十分钟。她在副驾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从头翻了一遍。第一页右上角有一行日期,铅笔写的,字很小,被手指摸过很多次,那一小块纸比别处灰。日期下面是三行谱。
第 4 页是《回音》。第 11 页第二首。第 26 页第三首。三页的右下角都折过,折痕很深,后来抚平了,印子还在。
「你看这个做什么。」苏照问。
「看一眼日期。」她说,「一会儿得知道,是他们先看还是我先说。」
「有区别吗。」
「有。」她说,「他们先看,他们心里已经有数了。我先说,他们会当我背过。」
车过第二个红绿灯,她把本子合上,用袖子把封面擦了一下。擦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看那只袖子,没说话。
九点四十到新声计划那栋楼。电梯上到九层,走廊尽头四个亚克力字,左下角那道裂纹还在,外面缠的胶带换了新的。
赵姐在会议室门口等。她比电话里听着年轻,四十出头,手里握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夹子没夹紧,里面露出半张表格。
「来了。」赵姐说,「进去吧,邵老师在里头。」
「邵老师是谁。」
赵姐说她是核查组的,公告的事归宣传,核查的事归她。她昨天问的那几件事,是两个人管的。
她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有一个没擦干净的流程图,画到一半停住了,箭头拐了个弯,指向一块空白。
桌面上摆着一份打印件,翻到第二页。页脚露出来一行字,《材料补充告知书》。
她扫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三十天。
三个位子上有人。邵老师坐在正对门的位子,五十上下,短发,面前摊着一本工作手册,手册里夹着一支笔。她左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闪。赵姐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坐。」邵老师说。
她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桌面上,没有放到地上。
进屋那一眼她先看了三样东西。桌上那份打印件的页脚,对面那本手册里夹的笔,还有那台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三样都在原位上,没人提前动过。
今天要说的话她在电梯里过了一遍,第一句到末一句,一句不多。
「材料带了。」
「带了。」
她把包拉开,四份东西一样一样出来。
第一份是那个本子。她把它推到桌子中间,推的时候两只手扶着,推到位才松手。
第二份是一叠凭条。四十三张,长尾夹夹着,夹口朝下摆。
第三份是一张表,A4 纸,一页。表头印着创作时间,下面一行一行排着月份、作品名、状态。字是打印机打的,末一栏空着,留着写。
第四份是一个 U 盘,装在一个透明袋里。袋子外面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字和一个日期,日期后面用笔补了一个括号。
她把 U 盘往前推了推,推的时候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里面是原始文件,录的那一次分了四轨。原始那份占地方,一般机器读不出来,她前天晚上转了一份新的。转发之前她把两个文件放在一屏上比过一遍,时间戳一样,长度一样,一个字节不差。
邵老师把 U 盘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放回桌上。
邵老师先拿的是那张表。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很慢。看到中间一行的时候,她从手册里把那支笔抽出来,在手册上记了一笔,字写得小。
「这个表你自己做的。」
「我自己做的。」
「凭什么排这个顺序。」
「凭本子上的页码。」她说,「三首在本子上是第 4 页、第 11 页、第 26 页。页码在前面的排前面。」
邵老师去看本子。她翻开封面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大概没料到里面是这个样子。谱画得密,每一页都写满了,边上有改过的痕迹,有划掉的,有在旁边重写的,划掉的地方还在,没涂黑。
她把本子从第一页翻到第 30 页,又翻回来,停在第一页。
「这个日期。」
「我自己写的。」
「后填的日期看不出来。」
「后填的日期是看不出来。」她说,「那在这个本子上,我把两年前的时间戳填不出来。平台的存证有时间,每一笔都有,改不了。你们自己去调,调出来的比我说得清楚。」
邵老师把笔搁下。
「闻小姐,我们今天要核的是那三首歌的权利状态。」
「明白。」她说,「那三首在平台上的发布时间,比本子上这个日期晚。早晚你们自己排,我没意见。」
「指控说的是那家酒馆里唱的版本。」
「那家酒馆里唱的也是我。」
「这一点要证据。」
「这一点不用我拿证据。」她说,「昨天下午到今天,你们收上来的东西里,有没有一句话说清楚我抄的是哪一首。」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左边那个年轻女孩打字的手停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删掉了半行。
「有吗。」她又问了一句。
邵老师把手册合上。
「举报里说的是,你两年前在城南唱过一首歌,跟你现在唱的这一首对不上。」
「那首对不上的叫什么名字。」
「举报里没有写。」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他手里那段录音是我唱的,他说那一版跟现在这一版不一样。他说对了,那一版确实不一样。那是我十七岁写的,后来我改了。」
「为什么改。」
「因为不够好。」她说,「写得不够好的地方我就改。这样的事我不用跟谁报备。」
邵老师没有立刻接。她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又推回来。
「你在平台上那三首,」她说,「状态是昨天下午变的。」
「五点十分。」
「你记得很清楚。」
「我截了图。」她说,「截图的习惯我两年就有了。」
「那三首为什么会被标待核,这个不是我这一组做的。」
「我知道。」她说,「我今天是来把材料送到你们手上的。标是谁标的,我不问你们。」
她把那份《材料补充告知书》往自己这边拉了半页,没拿起来,就那么看着。
「这个三十天,是给材料不齐的人留的。」
「流程是这样写的。」
「我今天交齐了。」她说,「今天是第一天,也是唯一一天。你们不用等三十天,现在就能看。该核的核,该看的看。今天看完,给我一张纸。」
「什么纸。」
「核查结论。」她说,「你们发了公告,公告里写的是启动内部核查。核查谁看得见,是核在我身上。我主页上那三首歌现在挂着待核。你们核,我等,这没问题。可是核完了得有结果,有结果得给我一份。」
「这一类结论我们没有出过给个人。」
「那就从这一次起。」
「这一条我做不了主。」
「那我问另一件。」她说,「昨天那条公告是谁写的。」
「这个我不说。」
「那我换个问法。」她说,「公告发出来以后四十分钟里改过两次。第一次删了一句,第二次把咨询两个字改成了举报。改的人是谁。」
邵老师这一次抬头看了她很长时间。她看回去,没躲。
「你把这些版本都留了。」
「我留东西留得早。」她说,「两年前就开始留了。」
那个年轻女孩把这两句都敲进文档,敲完又删掉一段,屏幕上少了两行。
她看了一眼那台电脑,让女孩把刚才那两句念一遍。女孩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邵老师,得到点头之后把屏幕转过来一点,念得很轻。
「大声一点。」她说,「我要听我自己的话被记成了什么样子。」
女孩重新念。这一遍念完,一个字没错。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些材料我本来可以拍下来发出去。四十三张,一张一张发,配文也很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