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下车抬头,府门已经大开。
老太太站在门槛里,身后跟着孙曼青、沈秋婷、董淑、许如茵,再往后是一众丫鬟婆子。
黑压压站了一片,阵仗比过年还齐整。
送她回来的勤务兵上前一步,脚跟一碰,高声回禀:
“医生说夫人无碍,都是皮肉伤。”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江小白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头发是她自己随手拢在脑后扎的,松松垮垮垂着几缕碎发,虽蓬却不乱。
脸上过药,右颧骨的乌青褪成了青黄色,边缘浮着一圈黄绿,是淤痕将散的模样。嘴角的血痂还没掉,说话时会微微扯动。
月白衫子干净清爽,可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明显,眼底浮着两团青灰。
江小白左脚先落地,右脚跟着往下一踩,脚底刚涂过碘伏的水泡硌在石板上。
疼得嘶地倒抽冷气,眉头拧成了团。
众人都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江小白缓过那阵疼,赶紧摆手:“脚底磨了几个水泡,护士挑破抹了药,没事,就是刚踩下去那一下疼。”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这五天家里早知道她获救了。陆沉云让人打过电话,只说局势乱,和南京那边谈妥了先不声张,让家里人别出门。一大家子便只能悬着心等。
老太太把黄妈支得脚不沾地——
今天煲汤,明天蒸蛋羹,后天熬红枣粥,天天换着花样往医院送。
衣裳也备了三套里外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让黄妈带去。
每次黄妈提着空食盒回来,刚进二门就被几个太太围住问:
气色怎么样?吃得下吗?能下地了吗?
黄妈被问得头晕,后来索性不等她们开口,进门先自己报:
今天喝了两碗粥,换药没吭声,医生说伤口长得好。
如今人终于站在眼前了。
还是瘦,还是憔悴,还是带着伤。
老太太盯着江小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一沉,伸手指着巷口,声音又硬又急,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快去洗澡洗头换衣裳!瞧这副样子成何体统——记得用柚子叶煮水洗,从头到脚泡透,去去晦气!”
江小白不敢顶嘴,灰溜溜地往偏院走。
身后飘来沈秋婷的嘀咕,隐约听见“还说皮肉伤”“脸上乌青还没消呢”,后头几句混在风里……听不清是骂她还是骂周明宇。
董淑早让人烧好了热水。
偏院浴房里水汽氤氲,铜盆里泡着新摘的柚子叶,空气里浮着一层清苦的草木香。
春桃站在浴房门口,小丫头这几天也瘦了,小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没有了,但确实全乎着,没有受损伤。
江小白看着她,顿时眼睛亮亮的。
小丫头手里捧着几件干净换洗衣物,站在门口,眼泪在打着转。
她含泪看着江小白,脸上的神情仿佛是想立刻扑上去抱她。
但她忍住眼泪,一言不发地走进来,默默放下衣物,默默帮江小白脱衣解发。
江小白看她这样,也不知道怎么没敢出声。
江小白泡进热水的瞬间,整个人差点散了架。
绷了十几天的筋骨,蜷过硬地板的关节,狂奔时拉伤的肌肉,被热水一泡,酸疼像浪潮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翻。
她靠在浴桶边,闭着眼长长吐了口气。
春桃服侍她洗头洗澡,全程一句话不说。江小白喊加热水,春桃提着铜壶过来倒,壶嘴磕在桶沿上,当的一声响。
喊拿丝瓜络搓澡,春桃拿来往她手里一塞,不轻不重。
喊帮忙搓掉头发上的烟灰,春桃也照做,手指插进发里,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搓得她头皮发麻。
可春桃就是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