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婷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那是小辈孝敬老太太的,又厚重又金贵,是非卖品。
再说下个月初正是三伏天,穿诰命服不怕中暑么?
刘老太太不管,又亲自登了两次门。
老太太拗不过,只得松口,答应寿宴当天借她穿一天。
再三叮嘱,身子稍有不适就立刻脱下来。
八月初,燕京热得像扣了层蒸笼。
刘家包下燕京饭店最大的宴会厅,提前一天就开始布置。侍者抬进来十几架华生牌台式电扇,沿墙隔几步摆一架,扇面齐齐对着大厅中央。
又从冰窖拉了一整车天然冰,大块的码在宴会厅四角,堆成齐腰高的冰垛;小块的盛在搪瓷盆里,挨个摆在电扇跟前。
电扇一转,风裹着冰面的冷气散开来,穿过宾客衣袂,扫走了一室暑热。
江小白跟在陆家人身后走进去,扑面而来的不是闷热,是一阵干爽的凉意,倒像开了冷气。
她扫过沿墙的电扇与冰垛,心想:
刘家为这六十大寿,着实下了血本。
刘家人陆续入场。
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被风吹得时远时近,像一幅明代画卷,在凉丝丝的空气里缓缓展开。
人人衣饰考究,又各有不同。
刘家大儿子走在最前,一身蓝色盘领官袍,胸前缀着鹭鸶补子,乌纱帽戴得端正,手里还捧着一柄笏板。
二儿子三儿子紧随其后,袍色稍深,补子绣着鹌鹑,腰间束着素银带。
女眷们的衣裳则更繁复。
大儿媳穿大红织金竖领长袄,遍地金马面裙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头戴全套金丝髻,额前坠着一排珍珠抹额。
灯光冰影里,碎光闪闪。
几个年轻姑娘穿刺绣短袄配百褶裙,发间簪着金玉步摇,步子一动便叮当作响,偶尔被风吹得贴在耳侧,比洋装旗袍更显娇俏利落。
满场衣袂翩跹,格调远胜寻常洋装,引得在场宾客纷纷侧目赞叹。
刘老太太压轴出场。
被两个孙女搀着,一身真红织金诰命服缓缓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都静了。
她梳着圆髻,戴点翠翟冠,冠上金翟嘴里衔着珍珠串,随着脚步轻轻晃;深青霞帔垂到膝下,底端缀着钑花金坠子,风里悠悠荡荡。她走得很慢,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十几架电扇与满室冰砖造出来的凉意,让这身厚重的诰命服半点不显累赘。
刘老太太在冰垛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身旁的电扇徐徐送着凉风。
席间站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全程没说话,只盯着衣料上的暗纹、金线绣的翟鸟、珍珠缀的云肩看了许久。他见惯了西洋奢华服饰,此刻却彻底被这独属于东方的典雅华贵所折服。
他找到刘家长子,说想把这些画面拍成纪录片。
刘家长子应了,他便让人架起了摄影机。
一个月后,这部纪录片在电影院上映。
黑白默片,译名叫《中国华丽的生日宴席》。
银幕上没有色彩,可那些织金云霞翟纹,在黑白光影里反倒更显出沉甸甸的质感——金线泛成流动的银白,珍珠抹额化作圆润的光点,深青霞帔垂坠的弧度被镜头拉得很慢,慢到能看清布料上每一道细密的暗纹。
刘老太太被两个孙女搀着,缓缓走过大厅的长镜头,在末尾定格了一瞬。
满头珠翠,满身锦绣,身后是身着盘领官袍、织金长袄的儿孙,像一幅活过来的东方贵族盛宴画卷。
影像传遍全城。
东方衣冠之美彻底震撼了整个燕京,也让昭华阁的名号彻底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