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的晚风骤然凉了几分。
庭院里的灯笼轻轻摇曳,暖黄烛光映着四个人沉默各异的眉眼,将方才逛街一路带回来的热闹与温柔,尽数冻碎在暮色之中。
方才那一句无声惊雷般的警示落下之后,整片院落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争吵,没有对立,没有恶意。
可偏偏就是这份无错之罪,比任何厮杀、任何仇敌、任何暗算,都更让人窒息无解。
许小袖依旧站在原地。
方才一路逛街都亮得发烫、明媚开朗的笑意,彻底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从小性子热烈乐观,爱笑爱闹,心思简单澄澈,这辈子很少有低落委屈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小事,转头就能释怀,从来不会把情绪憋在心底。
可此刻,她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那双常年盛满星光、永远鲜活明媚的眼眸,一点点蒙上湿意,眼底的光亮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她听不懂什么天道星轨,看不懂什么命数脉络,更分不清什么三界命格。
她简简单单、彻彻底底只听懂了一件事——
她的存在,她多年不离不弃的陪伴,会害了她最在乎、最要好的闺蜜。
许小袖呆呆看着韵笙相握的掌心,鼻尖发酸,喉咙发紧。
她从年少初识韵笙的那一天起,就只想好好陪着她。
她知道韵笙和别人不一样,她走的路更难、扛的担子更重、见的黑暗更多。
所以她拼尽全力,做她身后最暖的那束人间烟火。
她努力开朗、努力鲜活、努力永远带着笑意陪着她,只想让韵笙在满身杀伐、满身宿命、满身苍生重担之外,有一处轻松安稳的落脚点。
她从没想过,自己拼尽全力给予的温柔陪伴,最后会变成打乱她命星、拖累她未来的劫难。
“笙笙……”
许小袖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克制不住的沙哑和委屈,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耽误你。”
“我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我的命格会害你……我要是早知道……”
话说到最后,她已经彻底说不下去。
早知道,她绝不会这么黏着她,绝不会日日相伴,绝不会做这看似最温柔、实则最致命的牵绊。
看着一向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的闺蜜瞬间脆弱成这样,韵笙心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心疼、无奈层层翻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立刻收紧指尖,牢牢握紧许小袖微凉的手,眼神温柔又坚定,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是多年来习惯性的安抚动作。
“傻瓜,别乱想。”
韵笙的声音压得极柔,生怕再刺激到此刻自卑无措的少女。
“这不是你的错,半分都不怪你。”
“你天性善良开朗,待我真心赤诚,陪我岁岁年年,你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是天道命格无解,是宿命太过残忍,和你无关。”
她分得清清楚楚。
恶人作祟,可以诛之。阴谋暗算,可以防之。仇敌劫数,可以战之。
可唯独这命格天定、无心成劫,谁都没有办法。
许小袖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太温柔,太真心,太长久地陪伴了一场本不该亲近的宿命之人。
仅此而已。
一旁,白纾静静伫立。
雪白长发垂落肩头,素白衣摆无风自沉。
天道反噬的痛感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神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透明,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得随时会随风消散。
她看着相拥安抚的两人,眼底只有无尽的荒芜与无力。
她不是想拆散她们。
她比任何人都看得见,这数年闺蜜温情,是韵笙人间仅有的温柔寄托。
她看得见无数个日夜,韵笙孤身踏血前行、孤身对抗黑暗、孤身背负万民疾苦,是这份简单纯粹的友谊,一次次撑住她濒临疲惫的心。
白纾看得见所有温柔,看得见所有真心。
可她更看得见既定的未来。
看得见继续亲密相伴之后,那条彻底偏移、彻底错乱、彻底走向未知凶险的紫宸星轨。
她身为观命者,不能改命,不能逆天,不能救赎。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做那个狠心戳破温柔假象、独自背负非议、承受天道责罚的坏人。
鸣尘站在廊下,黑眸深沉如水,静静看着院中一幕。
他看得通透,心底亦是唏嘘难言。
世间最难抉择,从不是善恶对立、黑白分明。
而是两边皆无错,两边皆心疼,偏偏宿命逼人取舍。
一边,是年少朝夕、纯粹真心、无可替代的闺蜜温情。
一边,是天定劫数、星轨错乱、生死未知的前路凶险。
取舍二字,重如山海。
良久,许小袖才勉强压下眼底的湿红,抬起朦胧的眼眸,看着身前温柔安抚自己的韵笙。
她性格再开朗天真,此刻也彻底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她不懂大道天机,却懂得一件最朴素的事——她绝不能害自己最好的朋友。
绝不能。
“笙笙……”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刻意装作自己没事的样子,哪怕眼底依旧酸涩泛红。
“那……那我以后不天天找你玩了好不好?”
“我以后少靠近你、少跟你待在一起,我不打乱你的命星,不耽误你的未来。”
“我只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就够了。”
多年开朗热烈、黏人依赖的小姑娘,第一次主动说出要疏远。
字字句句,皆是忍痛割舍。
韵笙心头猛地一涩,鼻尖微酸。
她看着眼前强装懂事、强行退让的许小袖,看着她明明委屈到极致,却还一心只为自己着想的模样,心底的两难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是踏过深渊、斩过黑暗、扛过苍生覆灭的人,从来无惧刀山火海、无惧万古强敌、无惧漫天劫数。
可此刻面对最温柔的宿命取舍,她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无力。
“小袖。”
韵笙轻轻唤她的名字,嗓音温柔又沉重。
“我舍不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道出了她所有心绪。
她一路走来,世人敬她、畏她、仰她、需要她。
唯独许小袖,只是单纯爱她、陪她、念她。
不图她的光环,不贪她的修为,不求她的庇护。
只图岁岁相伴,岁岁平安。
这份年少情谊,是她修行路上最干净、最纯粹、最珍贵的光。
她如何舍得,亲手推开?
许小袖眼眶彻底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却还是用力点头:
“我也舍不得……可我更不能害你。”
庭院寂静无声,晚风萧瑟。
白纾垂眸,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神魂仿佛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
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刻的取舍、这一刻的隐忍、这一刻的双向温柔与被迫疏离,早已写死在天命轨迹之中,无人可改。
她看着韵笙挣扎两难的神色,终是轻轻开口,声音破碎又轻柔:
“姐姐,我知你痛。”
“我知这份情谊珍贵难得,知你岁岁珍惜,知她真心无二。”
“可命星偏移一旦成型,不可逆、不可消、不可修复。”
“现在疏远,只是暂时难过、暂时遗憾。”
“继续亲密,来日便是生死劫、无解局、万丈深渊。”
她是旁观者,必须冷静,必须残忍,必须道出最真实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