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
他只能掩尽所有风雨、藏尽所有天机、压尽所有绝望。
给她最后的、短暂的、纯粹的安稳温柔。
片刻,鸣尘敛尽眼底所有沉暗汹涌,尽数化作一如既往的温润柔和。
他缓步上前,声音轻柔,一如往常,听不出半分异常:
“好看。”
“你挑的,都好看。”
寻常温柔话语,寻常宠溺语气。
无人知晓,这句温柔之下,他已独自扛下整片倾覆天地。
韵笙终于回头,眉眼弯弯,笑靥明媚,眼底盛着日光与温柔。
“我挑了四盏,一盏给小袖,一盏给白纾,一盏给你,还有一盏我自己留着。”
她如数家珍,语气轻快欢喜。
鸣尘垂眸望着她干净透亮的眼眸,喉间微涩,轻轻应声:“好。”
从前,这般温馨相伴、岁岁安然、友人在侧、良人随行的日常,是理所当然。
从今往后,这般寻常温柔,已是逆天奢求。
她不知,从今往后——
她不敢再亲近许小袖,怕毁她安稳命格;
不敢再靠近白纾,怕伤她神魂本源;
不敢再触碰世间众生,怕倾覆人间气运;
甚至不敢再肆意欢喜、肆意相伴、肆意温柔。
天道一纸命格转嫁,断她所有羁绊,绝她所有温情,孤她所有余生。
可她此刻依旧天真烂漫,心怀暖意,只想善待身边所有人。
鸣尘伸手,轻轻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细碎绒毛,指尖温度温和依旧,动作宠溺如故。
他刻意控制距离、控制触碰、控制气息,以无上自身道力悄然构筑一层无形屏障。
将她周身外泄的灾煞命格、紊乱命气、覆世凶运,尽数隔绝、尽数吸附、尽数包揽。
她无知无觉,依旧安稳明媚。
所有凶煞反噬、命格冲击、天道重压,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韵笙毫无察觉他细微的克制与隐忍,依旧兴致勃勃地挑选花灯,叽叽喳喳和他闲聊:
“今早那位卜算老者说我们劫后皆安、终得圆满,我起初还有些忐忑。”
“现在看来,确实慢慢好起来了。”
“小袖命格安稳,往后可以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白纾也能慢慢养好伤势,不用再为我硬扛天罚。”
“深海浩劫落幕,风波暂歇,终于可以好好过一段安稳日子了。”
她句句皆是真心,句句皆是温柔期许。
她以为所有人都得以解脱,所有人都得以安稳。
唯独不知,所有解脱,都是牺牲她换来的。
所有人的安稳,皆是她的绝境开端。
鸣尘静静听着,眸底暗潮翻涌,心疼泛滥成海,面上却依旧温柔浅笑,轻声附和:
“嗯。”
“往后,会越来越好。”
一句温柔谎言,倾尽他所有隐忍守护。
会越来越好。
不是天道给的好。
是他拼尽万古道基、逆伐天地、以身抵命,也要为她换来的好。
韵笙挑好花灯,小心翼翼抱在怀中,五颜六色的柔光落在她眉眼间,温柔动人。
“我们回去吧。”她抬眸看向他,眼底盛满细碎星光,“回去刚好可以让她们看看,肯定喜欢。”
鸣尘颔首,温柔应声:“好。”
他抬手,自然牵住她的手腕。
指尖触碰的一瞬,他道心微震,体内万古道基瞬间轰鸣震颤。
无形灾煞顺着触碰的契机疯狂外溢、汹涌冲撞,欲要倾覆周遭一切气运格局。
鸣尘眸色微沉,瞬间压下所有反噬,以自身无上道躯硬生生锁死所有凶煞气息。
表面依旧温润如常,丝毫不让她察觉半分异样。
只是掌心,悄悄收紧了半分。
别怕。
有我在。
你可以永远天真、永远温柔、永远无忧。
所有天道风霜,我替你挡。
所有命格绝路,我替你破。
所有人间孤苦,我替你受。
两人并肩缓步返程,夕阳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悠长温柔。
市井烟火漫卷,晚风温柔拂面。
外人所见,是少年佳偶、岁岁安然、岁月静好、温柔圆满。
唯有天知、地知、他知——
这片静好之下,早已天命崩殂,山河暗裂,劫数藏心。
一路归程,韵笙笑语盈盈,轻松明媚,毫无阴霾。
鸣尘安静伴她身侧,温柔倾听,默默遮挡、默默承压、默默护她周全。
一路无言,却扛下了她此生最重、最无解、最孤绝的天命浩劫。
临近客栈之时,韵笙忽然轻轻驻足,微微偏头,轻声疑惑:
“不知为何,刚刚回来一路,我总觉得心里隐隐有点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从命格里抽离了。
像是有什么温柔羁绊,无声无息断裂了。
浅浅茫然,淡淡空寂,说不清道不明。
她只当是连日疲惫残留,并未多想。
鸣尘心头微颤,温柔稳住她身形,轻声安抚:
“许是逛累了。”
“回去好好歇息,便无事了。”
他温柔带过,不露分毫破绽。
他不会告诉她。
那是空煞入命、命心倾覆、救世命格彻底湮灭的微弱感应。
是她从前所有护世荣光、所有安稳命途、所有人间羁绊,尽数消亡的痕迹。
韵笙轻轻点头,不再深究,抱着花灯继续往前走。
客栈庭院静静,晚风微凉。
白纾立在廊下,早已收敛所有失态,面色淡然安静,仿佛午后那场惊天崩溃从未发生。
可当她目光落在韵笙明媚安然的脸上,再掠过鸣尘眼底深藏的隐忍与负重时。
她心口依旧轻轻一酸。
何其残忍。
最无辜之人,承最狠之罚。
最温柔之人,担最毒之劫。
最向善之人,成最恶之煞。
夜幕将临,天光渐柔。
三人相对,安然无声。
表面风平浪静,岁月温柔。
内里早已天命倾覆,暗流滔天。
无人知晓,从今日这一刻起——
世间再无护世紫宸。
唯有一身灾煞、被天道辜负、被命格囚禁、唯有一人誓死相护的孤女韵笙。
天机深埋心底,风雨暗压其身。
一场无人知晓、无人能解、无人可替的漫长孤劫,自此悄然开篇。
而鸣尘,以一己之力,瞒天、掩命、镇煞、扛劫。
只为护她——岁岁无忧,半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