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在瞒。
用最温柔的谎言,护她最后一片天真。
韵笙抬眸望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与茫然:“真的吗?”
“为什么我总觉得,一切都变了?”
“小袖不用再受空煞所累,本该顺遂无忧,白纾也该慢慢养好伤势,天下风波暂歇,本该万事皆安。”
“可我总觉得,我被留在了原地,格格不入。”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她的直觉无比敏锐。
所有人都解脱了,唯独她,被天道留在了劫难中心,成了唯一的局中人,唯一的牺牲者,唯一的灾厄本身。
鸣尘垂眸,眸底翻涌着汹涌的疼惜与逆天的决绝。
他抬手,轻轻拢住她微凉的手腕,没有过度亲密,恰到好处的守护,稳稳镇住她周身躁动的煞气,也稳稳稳住她纷乱的心绪。
“你没有格格不入。”
他字字清晰,句句郑重,穿透晚风,落进她心底。
“世间万物变迁,皆有定数,与你无关。”
“所有人的安稳,不是你的拖累造就。”
“你依旧是你,从来都没变。”
唯一变的,是天道的阴狠算计,是无情篡改的命格,是世人看不见的天命刀戈。
唯独她的本心、她的温柔、她的善良,自始至终,干净澄澈,从未有过半分污浊。
韵笙看着他沉静笃定的眼眸,心底的惶然稍稍平复,可那根深蒂固的疏离感,依旧萦绕不散。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是我想多了。”
“夜深了,我们也回房吧。”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挨着他并肩慢行,没有习惯性地依赖依偎。
她微微侧身,刻意错开了并肩的距离,独自抬步朝着客房走去。
身姿依旧轻盈,却带着一层无形的孤冷。
潜意识的隔绝,已然刻入言行举止之间。
她在无意识地推开全世界。
包括眼前最疼爱她、最守护她、为她逆天扛下所有劫难的鸣尘。
鸣尘停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孤单的背影,墨色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可见的悲凉与隐忍。
掌心刚刚承接煞气的痛感愈发浓烈,道基的损耗无声加剧,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心疼那个懵懂孤独、正在一点点自我孤立的少女。
天道太狠。
它不杀她,不罚她,不毁她肉身。
它只是慢慢剥离她所有的亲情、友情、爱情、所有人间羁绊。
让她亲手推开挚爱亲友,亲手活成一座孤岛。
让她温柔成罪,真心成劫,善良成祸。
最终在无尽的孤独、自我怀疑、世人忌惮中,彻底崩溃沉沦。
这,才是天道想要的终极结局。
良久,鸣尘缓缓抬步,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默默护送。
他不敢靠近太近,怕汹涌的煞气反噬自身,让她察觉异常;
更不敢离得太远,怕她孤身陷入惶然迷茫,无人安抚。
从今往后,他只能以这样疏离又坚守的姿态,伴她走过漫漫孤途。
她要推开世人,他便替她隔绝所有红尘羁绊;
她要自我封闭,他便守在她孤岛之外,万古不离;
她若终生孤绝,他便陪她逆天孤寂,岁岁相守。
客房门前,韵笙驻足回身。
月色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温柔却冷清。
“今晚……我自己睡就好。”
从前夜夜相伴、岁岁相守的习惯,在今夜,被她下意识打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只是心底那道无形的屏障,不允许她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鸣尘心头微颤。
他清楚,这不是疏离,不是变心。
这是灾煞命格带来的本能自我禁锢。
是她的神魂在自救,在本能规避自己带来的伤害,哪怕她一无所知。
鸣尘温柔颔首,眼底没有半分不悦,只有无尽包容与疼惜:“好。”
“夜里若是心慌难安,随时唤我,我就在隔壁。”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她回头,他永远都在。
韵笙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入客房,轻轻合上房门。
隔绝了月光,隔绝了晚风,也隔绝了外界唯一的温柔。
屋内安静无声,空荡荡的房间清冷寂寥。
韵笙背靠门板,缓缓闭上双眼,无力地垂下肩头。
心底所有刻意压下的茫然、慌乱、猜忌、不安,尽数翻涌而出。
空落落的,凉凉的,酸酸的。
说不出的难受,道不明的惶恐。
她抬手抱住自己的双膝,缓缓蹲下身,将整张脸埋入臂弯。
“到底是为什么……”
细碎的呢喃,带着无人听见的茫然与脆弱。
“为什么我会这么怕亲近大家……”
“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留在谁身边,谁就会不顺……”
白纾伤势难愈,隐隐因她而起;
从前小袖命格被扰,尽数因她牵连;
如今风波平息,世人安稳,唯独她满心惶然,格格不入。
无数细碎的线索,在她心底缠绕成网,悄悄编织出一张名为自我怀疑的牢笼。
她不敢再亲近挚友,不敢再依赖身边人,不敢再坦然接受所有人的温柔善待。
她开始怕。
怕自己的存在,真的是一场无尽灾祸。
门外走廊,鸣尘静静伫立。
隔着一扇木门,他能清晰感知到屋内少女低落脆弱的心绪,能感知到她周身愈发浓郁的灾煞黑气,能感知到她心底悄然滋生的自卑与孤冷。
他立在原地,无声抬手,结出无上镇煞道印。
墨色道韵笼罩整间客房,死死镇压所有外泄凶煞,隔绝所有命格反噬。
他以自身剩余道基,强行稳住她的心境,护住她最后的安稳。
代价是自身道基再损,暗伤淤积,万古修为层层崩塌。
夜风穿廊,月华西沉,夜色愈发深沉。
厢房之内,白纾静坐榻上,透过窗棂望着漫天沉寂星轨。
观命瞳里,原本圆满平顺的许小袖命星熠熠生辉,安稳无虞;
可原本璀璨万古、救世无双的紫宸命星,彻底寂灭漆黑;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高悬九天、漆黑无底、倾覆苍生的绝世灾星。
那颗灾星之上,萦绕着一道万古不灭的墨色神芒。
是鸣尘以自身神格,硬生生缠绕灾星、禁锢灾星、制衡灾煞。
神煞纠缠,天人对抗,逆伐天道,永无宁日。
白纾看着这幅颠覆万古的星象图,眼底酸涩落泪。
天机寂静,星河无声。
三界无人知晓,今夜的临渊城,看似安稳太平、岁月静好。
可一场最残忍的囚禁,已然悄然成型。
韵笙囚于命格,困于本心,陷于自我怀疑的无间炼狱。
鸣尘囚于守护,困于天道,陷于逆天独行的万古孤途。
白纾囚于真相,困于缄口,陷于无能为力的无尽煎熬。
花灯依旧温暖,月色依旧温柔,人间依旧烟火繁盛。
可属于他们的安稳岁月,从命格转移的那一刻起,就彻底终结了。
屋内的少女依旧懵懂脆弱,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一点点生出自我隔绝的执念;
屋外的少年默默伫立,以一己神躯,替她扛下漫天风雨、万古天罚;
廊下的观命者静静凝望,守着惊天秘密,独自承受天机反噬的无尽痛楚。
心已隔尘,命已倾覆,劫已生根。
无人回头,无人退路。
这场由天道精心策划的孤独浩劫,才刚刚拉开最虐心的序幕。
往后岁岁年年,她会慢慢疏远所有人,慢慢封闭本心,慢慢活成孤身孤岛。
而爱她之人,只能默默守护,默默承压,默默看着她独自迷茫、独自煎熬,却半句真相都不能言说。
只能以余生逆道,换她半生懵懂安稳。
长夜漫漫,风雨暗藏。
命星已移,心隔凡尘。
万般温柔,皆成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