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终于抬步。
白裙轻曳,踏过林间晨雾,一步步,缓缓走向他。
这是千年以来,她第一次,不带剑意、不带戒备、不带敌视、不带正邪偏见,主动走向这个世人皆惧的妖尊。
距离一点点拉近。
从前的每一次相遇,她皆剑指于他,戒备森严,立场分明,水火不容。
可今日,她眼底无剑,心底无恨,只剩满心沉甸甸的愧疚与难言的复杂。
走到他身前半步之遥,姒禾停下脚步。
抬眸静静看着他苍白清隽的眉眼,看着他隐忍淡漠的神色。
她清晰知晓,「清曜」仙剑的正道剑伤,最是克制妖族本源,一旦伤及灵核,便会扎根经脉,日夜侵蚀神魂,反复发作,哪怕万年修为,也难以彻底根除。
那日她倾力一击,力道极重,穿透蛟龙脊背,重创本源。
时隔多日,他数次跨域奔波、暗中护她、出手镇煞、压制暴乱妖力,旧伤必然反复崩裂,根本未曾愈合。
心念及此,姒禾心底的愧疚更甚。
她看着他沉静无波的眼眸,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让我看看。”
话音落下,不等祁逍回应。
她抬起纤细微凉的指尖,第一次,毫无隔阂、毫无抵触、小心翼翼地触碰向他的脊背肩骨位置。
指尖触到黑袍布料的一瞬,姒禾几不可察地微顿。
没有想象中妖邪的阴冷戾气,只有一丝淡淡的、清冽寒凉的气息,干净沉静。
她指尖轻轻覆上他的肩背,缓缓探触。
下一瞬,一股紊乱破碎、隐隐刺痛、被强行压制的妖力,顺着指尖直直传入她的感知。
深处经脉破损,本源灵力残缺,一道根深蒂固的剑伤裂痕,死死扎根在他灵核之内。
旧伤未愈,反复反噬,伤痕深刻,从未好转。
甚至因为连日操劳、跨域奔波、数次出手耗损修为,旧伤早已隐隐崩裂,比当初重创之时,更加严重。
姒禾指尖微颤,心口骤然一紧。
真的没好。
她亲手留下的伤,时至今日,依旧日夜折磨着他。
他明明痛彻本源,神魂受创,却从未外露半分,依旧次次在她危难之时挺身而出,默默兜底,默默守护。
从不喊痛,从不诉苦,从不追责,从不求她半句愧疚。
千年仙剑之伤,落在他身,痛在他魂,他却独自隐忍至今,一言不发。
姒禾心头酸涩泛滥,眼眶微微发涩。
从前的她,何其愚钝冷漠。
执一口所谓的正道大义,不分善恶,不辨是非,凭种族定生死,凭教条判正邪。
错伤良善,愧对真心,却自诩坦荡正义。
指尖轻轻贴着他的脊背布料,她能清晰感知到那处经脉深处反复撕扯的隐痛,感知到他强行压下的不适与隐忍。
他全程静默,身姿未动,任由她触碰探查,墨眸沉沉,静静看着身前情绪翻涌、眼底盛满愧疚的少女,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温柔纵容。
姒禾缓缓收回指尖,垂在身侧,指尖微凉,心绪沉重。
她抬眸,望着他淡漠沉静的眉眼,认真开口,声音带着清晰的愧疚与诚恳:
“对不起。”
“那日我不知道是你。”
“我伤了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迟了太久太久。
千年以来,她斩妖无数,从未对任何妖邪说过一句抱歉。
可此刻,她心甘情愿,满心愧疚,对他躬身致歉。
因为他不该伤。
因为他本为善。
因为是她愚钝盲从,错信谎言,执剑伤了最不该伤的人。
祁逍望着她眼底真切的自责与酸涩,淡漠的眉眼微微松动,嗓音依旧清淡温和,无半分怨怼:
“无妨。”
“不知者无罪。”
从始至终,他从未怪过她。
怪只怪千年谎言蒙蔽世人,怪只怪正邪偏见根深蒂固,怪只怪他与她生来立场对立、宿命纠葛缠身。
不怪她懵懂,不怪她盲从,更不怪她当初挥剑相向。
姒禾看着他全然包容、毫无怨怼的模样,心底越发酸涩愧疚。
他越是温柔包容,越是隐忍大度,她便越觉得自己从前荒唐可笑。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语气认真而笃定:
“你的伤,不能再拖了。”
“清曜仙剑的灵力残留霸道顽固,日夜侵蚀你的本源,靠你自身压制,永远好不了,只会反复加重。”
她太清楚自己佩剑的威力。
至纯正道灵力,克尽万妖,一旦入体,便是根深蒂固的损伤,若无专属温养之地、若无精纯灵气中和,终身难愈。
祁逍微微垂眸,看着她认真担忧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未曾答话。
姒禾已然做出决定。
她抬步靠近半步,望着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坚定:
“跟我走。”
青崖后山苍梧深林最深处,有一处她独自寻得、无人知晓、从未对外公开的隐秘温泉。
那是她年少修行之时,偶然发现的秘境灵泉。
温泉地底连通上古灵脉,泉水温润纯粹,灵气精纯柔和,最善滋养经脉、修复本源、中和驳杂戾气与剑伤残留。
千百年来,唯有她一人知晓,无人踏足,无人窥探,是她专属的、最干净纯粹的静养之地。
从前她只独自在此静心悟剑、疗养调息。
今日,她要带他去。
替他温养旧伤,中和她亲手留下的仙剑残留,修复他破损的本源灵核。
偿还她亏欠已久的歉意。
弥补她千年盲从犯下的过错。
祁逍望着她清亮认真、盛满愧疚与笃定的眼眸,沉默须臾,终是轻轻颔首。
“好。”
他随她去。
不问缘由,不问去处,不问得失。
只要是她所求,他便应允。
林间薄雾轻扬,晨光透过枝叶洒落,落在一白一黑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上。
跨越千年的正邪隔阂,跨越仙妖对立的宿命,跨越无数误解、伤害、隐瞒与沉默。
今日,终于由她亲手,轻轻撕开一道温柔的口子。
姒禾见他应允,心底微松,眼底复杂的情绪稍稍沉淀,转身抬步,朝着深林最深处走去。
“随我来。”
她步伐轻缓,白衣穿行林间薄雾,不再有半分正道凌厉、斩妖杀伐的冷意。
只剩温柔、愧疚、认真与小心翼翼的弥补。
祁逍抬步,黑袍轻曳,静静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
不远不近,一如既往,默默相随。
林间风声温柔,叶露轻落,一路静谧无声。
穿过层层密林,绕过连绵山石,行至苍梧深林最最僻静、无人涉足的幽谷腹地。
一处隐在山石岩洞之内的温泉秘境,悄然现世。
岩洞之外藤蔓缠绕、草木遮蔽,完美遮掩入口,隔绝一切探查与窥探。
洞内灵气氤氲,暖雾缭绕,泉水清澈见底,温润潺潺,地底灵脉涌动着精纯柔和的生机之力。
这里远离宗门结界、远离长老探查、远离同门耳目,是绝对私密、绝对干净、绝对无人打扰的净土。
是姒禾藏了许多年、从未示人、只属于她一人的秘密之地。
姒禾站在温泉洞口,回头望向身后相随的黑衣男子,轻声道:
“这里没人。”
“安心在此疗伤。”
“我帮你,清掉所有剑伤残留。”
从今往后,她不再执偏见,不再分仙妖。
只辨善恶,只论本心。
他于她,是恩,是护,是亏欠,是千年谎言之下,最无辜、最隐忍、最值得被善待的人。
从前她执剑伤他。
往后,她亲手为他疗伤、护他安稳、补他经年所受的隐痛与委屈。
岩洞暖雾氤氲,灵泉潺潺流动。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静静立于秘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