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站在偏房里,手捏帛书。
聂隐娘从窗外翻入,落地无声。
“都听见了?”
“嗯。”
红线展开帛书。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秀端正,是她师父的手书。
“丫头,别一个人扛。”
红线把帛书折好,塞进内衬,挨着剑谱。
她拍了拍腰后的黑剑,推门出屋。
廊道尽头,阿青抱着水盆站在拐角,见红线出来往后缩了半步。
红线走近,阿青手里的水盆晃荡,水洒在地上。
“红线姐姐,我……”
“盯了我三年,辛苦了。”
阿青愣住。
红线从她手里接过水盆搁在地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精精儿伤重,你照顾她。等她能走动了,带她去潞州找薛嵩。”
“你呢?”
红线往前殿走去,没回头。
“我去昆仑山。”
聂隐娘跟上来,两人并肩穿过廊道。
走到前殿门口,裴度拦住了路。
老头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绢帛,身后站着两个捧印太监。
“红线姑娘,新皇有旨……”
“不接。”
裴度把绢帛往前递了递:“还没念完。”
“封官不要,赐宅不要,赏金不要。”红线绕过裴度往台阶走,“回鹘人退了,仇士良死了,长安的事你们自己收拾。”
裴度追了两步:“新皇想见你一面。”
红线停住脚。
“见我/干什么?”
“那孩子说,想当面谢你救命之恩。”
红线沉默片刻,转身看向裴度。
“告诉他,不用谢。他要真想报恩,把陇右以西三百里的石头城驻军调走。”
裴度皱眉:“石头城?那是回鹘人的……”
“裴相公。”红线打断他,“四十六天后,我要去那个地方杀人。城里有五千驻军,我不想多费手脚。”
裴度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我去跟新皇说。”
红线转身下了台阶。
聂隐娘跟在旁边开口:“四十六天,打算怎么用?”
红线摸了摸腰后黑剑。
“练剑。”她拍了拍内衬里的剑谱,“西河剑器,后面六式我一式未见。”
“白发娘娘拆了你师父的剑喂我的刀。”聂隐娘压着嗓子,“我的刀法里有你师父的东西。”
红线侧头看她。
聂隐娘停步,抽出短刀横在身前。
“你练剑,我拆刀。把你师父的东西从我刀法里剥出来还你。”
红线盯着那把不到一尺的短刀,上面沾着血迹。
“去哪练?”
“城外。”聂隐娘收刀,“长安太吵。”
红线朝城门走。
十步外,阿宝光着脚从殿里跑出,怀里抱着布包,跌撞着追上红线。
“红线姐姐!”
红线回头。
阿宝跑到跟前喘粗气,将布包举过头顶。
“空空儿爷爷给你的,他走前塞给我,说你来拿剑时一并交给你。”
红线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只酒葫芦,是个新的,木塞上刻着字。
“路上喝,别空肚子赶路。”
红线拔开木塞轻嗅。
不是酒,是药。
草药味窜进鼻腔,她认出续骨草、活血藤、舒筋散。
治断筋散的药。
红线塞回木塞,把葫芦挂在腰间。
这老头,连她去石头城救师父都算到了。
阿宝仰头看她:“红线姐姐,你还回来吗?”
红线按了按他的脑袋。
“看心情。”
她转身朝城门走,聂隐娘跟上,两人的影子被日头拉长。
走出含光门时,红线停步。
城门洞的石壁上,有人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字。
“红线到此一游,杀敌三百二十七。”
笔迹陌生。
聂隐娘瞥去一眼:“王铁写的。”
红线骂了一声,跨出城门,头也不回。
城外旷野上,风卷尘土扑面而来。远处官道上,回鹘大军撤退留下的车辙印尚未被风沙填平。
聂隐娘走到她右侧偏头。
“有人跟着。”
红线不曾回头:“几个?”
“一个,脚步极轻,在城墙根底。”
红线继续走。
五十步外,身后传来沙哑女声。
“红线姐姐,等等我。”
阿青背着包袱追上来。
“你不是让我照顾精精儿……”
“精精儿让我跟你走。”阿青弯腰喘气,“她说昆仑山口她去过,路上有三处死关,她画了地图让我带给你。”
阿青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羊皮,递到红线面前。
红线没接。
“你跟着去送死?”
阿青把羊皮往前送了送:“我跟了你三年,端盘子、烧火、洗衣裳,全干过。去昆仑山总得有人做饭吧?”
聂隐娘转头看红线。
红线打量阿青几息,伸手抽过羊皮展开。
上面画着长安到昆仑山口的路线,三个位置用红圈标出,旁注小字。
第一个红圈:陇右镇,回鹘换防哨卡,驻兵八百。
第二个红圈:沙州以西,流沙地带,无水源三百里。
第三个红圈:石头城外围,天然隘口,仅容单骑通过。
红线折好羊皮塞进怀里。
“走吧。”
三人沿着官道往西走。
走出一里地,红线摸向腰后黑剑和药葫芦。
四十六天。
九式剑法要练完,三个关卡要过,一座城要闯,一个人要救,一个老妖婆要杀。
够呛。
但空空儿连棺材里该带什么都替她备齐,她若半路死了,对不起那口好棺材。
“聂隐娘。”
“嗯。”
“你那把刀还能出几刀?”
聂隐娘低头瞧向渗血的右臂。
“够用。”
红线加快脚步。
身后长安城的轮廓渐小,新皇登基的钟声断续作响。
没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