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痛心的冷静，[明明被人坑害至此，却连应得的补偿都不要，那会给人一种什么印象？会让人觉得小骨软弱可欺。]

他看向摩严和余阁老：[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不仅小骨有可能成为世人眼中的笑话，觉得她好拿捏、好糊弄，甚至……还有可能助长外人觉得坑害她无需付出代价的风气。]

摩严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师弟考虑得更远，也更周全。花千骨那过于善良、甚至有些滥好人的性格，在这种涉及利益和威慑的博弈中，确实可能成为弱点。

由门派出面，以私了但重罚的方式处理，既能给予实际补偿，也能对外彰显长留对此事的态度——即便不公开，内部也绝不容忍此类行为。

良久，摩严重重一点头：[行。]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书房内投下阴影，[那我去和凌绎谈。]

他的目光落在白子画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这边……也做好心理准备。]

白子画自然明白师兄指的是什么。一旦和凌绎那边谈妥，内部隐患暂时压下，那么针对花千骨的公审，就必须立刻提上日程，不能再有任何拖延了。

瑶池在等，各派代表在等，长留内部无数双眼睛也在等。

拖延越久，变数越多，压力越大。

他几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好。辛苦师兄了。]

摩严不再多言，对着余阁老示意了一下，两人便起身离开了书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又只剩下白子画一人。

他独自坐在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冰冷的扶手。

[也不知道阿黎那边……什么时候能收网。]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忧虑，[可千万别赶不上啊……]

只有那边顺利收网，让瑶池自顾不暇、声名狼藉，长留才能在公审中占据绝对的道德和舆论高地，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花千骨，才能让整个隐案操作显得顺理成章。

时间，变得愈发紧迫了。

贪婪殿书房。

摩严端坐如山，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室内那股沉凝压抑的气氛。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墨锭的冷香，混合着书架上古籍特有的陈旧气息。

凌绎被两名戒律阁的执法弟子带了进来。他未着长老服制，只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灰败与疲惫。他脚步沉稳，背脊却微微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踏入书房，他抬眼看向端坐案后的摩严，这位与他同辈、却因师父安排而地位迥异的世尊，眼神复杂，有认命的颓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摩严挥了挥手，两名执法弟子无声退下，厚重的书房门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

[坐吧。] 摩严指了指书案下首的一张椅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凌绎没有推辞，依言坐下。他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他知道，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到了。

从他被戒律阁秘密带走、接受审问，到如今被带到世尊面前，他心中早已有了最坏的预料。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为儿子铺路的准备。

[世尊。] 凌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凌绎，听候发落。]

摩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凌绎。这位曾经的封魔阁二长老，战功赫赫，在门内威望不低，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良久，摩严才缓缓开口，没有绕圈子，直接抛出了白子画最终定下的处置方案：

[凌家在本部所有兼并、巧取的土地、矿脉、商铺、住宅，全部充公，收归长留。]

凌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嘴唇抿紧。这是要彻底斩断凌家在长留核心区域的根基，伤筋动骨。

[其余浮财、积蓄，一半充作对花千骨的补偿，计入其名下。] 摩严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锤。

凌绎的呼吸微微一滞。

补偿花千骨……那个丫头被他的算计害的九死一生，他付出代价，天经地义。

只是这一半的份额，足以让凌家元气大伤。

[另一半，允许你们带走。] 摩严话锋一转，[你们族里凑一凑贡献点，去藏书阁第八层，兑换两部完整功法，作为家族传承。余下的贡献点，换取一座合适的浮空岛，作为你们凌家新的驻地。]

凌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充公产业、罚没半数浮财，这是惩罚，他认。但允许兑换功法、换取浮空岛、建立直属附属家族……这与其说是放逐，不如说是一条……出路？

一条保留了一定实力和自主权的出路？

摩严看着他脸上的震惊，心中暗叹师弟思虑之周全，面上却依旧沉肃：[凌绎，带着你的儿子凌风，以及所有凌家子弟，离开长留本部，去那座浮空岛，建立附属家族。从此以后，凌家受长留本部直属，家主地位与九阁阁老等同。你，可有异议？]

[世尊……] 凌绎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掌门的意思？]

[是掌门与我、余阁老共同商议的结果。] 摩严没有隐瞒，[念你过往功劳，也念你并未真正勾结外敌，祸心止于内斗。更念……师父当年安排，确有不当之处，埋下今日之因。]

提到老掌门，凌绎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也有释然。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他太了解白子画了——那位看似清冷出尘、实则原则性极强的掌门。以白子画的性子，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尤其此事涉及他唯一的徒弟，涉及如此阴险的构陷与算计。

在凌绎原本的设想中，一旦东窗事发，白子画震怒之下，绝对会动用掌门权柄，按门规惩处自己，杀一儆百，以儆效尤。最轻，也是剥夺实权，贬为名誉长老；重则……性命难保。

他甚至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用自己的命，来平息掌门的怒火，或许还能为儿子凌风换得一线生机，或者至少，不让掌门一脉将仇恨延续到凌风身上。

正是抱着这种舍身铺路的决绝心态，他在行事时，才那般坦荡，几乎没做太多遮掩。

因为他觉得，既然注定要暴露，注定要牺牲，那遮掩与否，意义不大，反而可能留下更多把柄，牵连更广。

结果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雷霆震怒，不是废修为、逐出门墙的严惩，而是这样一份……变相的晋升通知。

充公产业，罚没半数浮财，这是实实在在的惩罚，足矣伤及凌氏根本。

但允许兑换功法、换取浮空岛自立门户，却是一条……比起留在本部，或许更适合如今处境的路。

凌绎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方案背后的深意。

惩罚是给花千骨、给掌门一脉、给门规一个交代。

而让他去自立门户，则是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去寻求一条解决旧怨，化干戈为玉帛的可行方案。保留他这位八重天次仙的同时，也将凌家这股实力不俗的势力，正式收服。

至于儿子凌风……

凌绎心中苦笑。自己事发，无论凌风知不知情，他作为自己的儿子，在掌门一脉眼中，天然就带有原罪。

就算白子画心胸宽广，不迁怒于他，但芥蒂已生，信任不再。凌风留在长留本部，日后处境必然尴尬，晋升之路也将布满荆棘。同门如何看待他？师长又如何看待他？

若他有朝一日得知父亲为他所做的一切，又该如何自处？是感激，还是愧疚？是背负着这份沉重的父爱前行，还是被其压垮？

相反，跟着家族一起离开，去往新的浮空岛。虽然失去了长留本部核心弟子的光环和资源，但也远离了是非中心，远离了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忌惮的目光。

在新的地方，凭借家族积累的功法和资源，凭借他五重天巅峰的修为，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地。至少，不必活在父亲罪名的阴影下，不必时刻担心被清算、被排挤。

想通了这些关节，凌绎心中那点负隅顽抗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他原本以为要面对的是你死我活的结局，结果对方却给出了一条看似惩罚、实则包含了妥协与出路的方案。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继续硬扛下去，除了让凌家彻底覆灭，让儿子前途尽毁，还能得到什么？

[凌绎……明白了。] 凌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站起身，对着摩严，深深一揖，[多谢世尊……多谢掌门，网开一面。凌绎……领罚。]

[凌家会尽快清点资产，完成交接，搬离本部。] 凌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至于浮空岛选址和功法兑换……但凭世尊安排。]

摩严看着凌绎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锐气、只剩下疲惫和认命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

同门相残，权力倾轧，最终落得如此收场，无论对哪一方而言，都算不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