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份过早学会的隐忍与坚强,让她对汪斐的不易,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即便她现在依然无法原谅眼前这个说话不算话的男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
“没关系,说好了我回来亲口告诉你的。”
甄言的嘴唇动了动,她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打破此时的尴尬,只好快步的走进卫生间里,用洗手池里的清水开始冲洗那个掉在地上的餐具。
就这样的一个小碗,她冲洗了快十分钟也没有出来。
汪斐走过来,站在卫生间的门口,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老甄……你爸爸什么时候发现阿尔茨海默病的?”
甄言觉得脑子里某个地方炸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汪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内心的反应这么大。
汪斐以前确实就管她的父亲甄鹤年叫老甄来着,为了这件事情,她好几次调侃他,要把他带到父亲的面前,让甄鹤年好好收拾他的。
可是,怎么今天听到这个称呼感觉怪怪的?
“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甄言使劲压下心底的慌乱,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却早已僵硬得不成样子。
昨天是不知廉耻,三番两次纠缠自己的张陆,今天是突然发病,语无伦次的父亲,那些她拼命藏起来的秘密,难道在他面前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了?
她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一丝一毫都无所遁形。
这种感觉让她实在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哦,对,我怎么给忘了?”甄言突然换了副阴阳怪气的腔调,“你不是跟我说你是体大毕业的么?可我去那里找了你那么多次,那边的老师和同学都说,从来就没你这么个人。”
“你……去学校找我了?”
“怎么了?该不会你告诉我的身份,也是假的吧?”
“我没有,我只是……”听到女人的话,汪斐立刻争辩,向来不易脸红的耳朵和脖颈竟泛起一层薄红。
可他无力反驳。
当初未说出真实身份,是上级严令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言言,我当时确实被选中执行一项特别任务。我没想到你会去那里找我。”他想了想,又解释道,“我以为最多一年就能回来。”
话音刚落,他喉头哽咽,双眼因急切而泛起了薄薄的湿意,心里翻涌着无数解释,却怎么也填不满他错过的这几年。
他抬手按住双眼,轻声说:“对不起。”
甄言从镜子里望着身后的男人,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两人一时各自沉溺在情绪里。
过了一会儿,甄言抽了张纸巾递给汪斐,自己也拿纸巾按了按脸。
她关上水龙头,重新抖了抖手里的餐具。
“你既然能知道这么多事,那应该也知道,我已经结婚了,和我师兄,江世谦。”
甄言知道汪斐能听懂她的话,便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丈夫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你在这里不太方便,谢谢你,也谢谢你朋友对我们的帮助。”
她低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片刻后,她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轻却清晰:“你走吧。”
汪斐站在原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
不是三魂丢了七魄,而是整个人被掏空了,心痛到极致时,反而说不出一个字,胸口堵得像灌了铅。
他甚至觉得,哪怕昨晚刚见面时,甄言狠狠扇他两耳光,都比现在这句“你走吧”要好受得多。
耳光疼在脸上,一会儿就散了,可这句话,像是把刀子,直直捅进了他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沉默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江澈床头的一个玩具上。
那是挂在童车上的太阳能玩偶,胖乎乎的企鹅造型。
只要有光,那只小企鹅就会不停地迈着又短又蠢萌的小腿,来回抖动。
汪斐忽然想起被遗落在商务车厢里的那辆童车,忍不住开口:“言言,火车上,劫持江澈和冯姨的那两个人,就那么算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甄言抬起头,嘴唇紧紧抿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她脑子里转过了许多念头,随后站起来在原地踱了几步,纤细的手腕搭在床尾的铁管上,越攥越紧。
“你妈妈已经去世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你回来的事情,也该办完了吧?”
“……我回来,就是来找你的。”
甄言背对着男人,缓缓扬起好看而细长的脖颈,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了心底。
曾经那个在汪斐面前娇气又蛮横的小女生,已经不见了。那时的她总喜欢躲在他的庇护下,让他替自己遮风挡雨。
可如今事过境迁,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将眼前的困境告诉他,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毫不犹豫。
可现在,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铃声将她拉回现实。
是江世谦打来的电话,说他和方禹已经在路上了,时间还算充裕,应该赶得及中午和她一起吃饭。
甄言挂断电话,愣了两秒,随即弯下腰,开始整理床上本就不怎么凌乱的被子,叠完后又开始收拾昨晚给孩子用过的幼儿用品。
她头也不抬地说:“你走吧。”
汪斐站在床对面,愣了一下:“什么?”
“让你走。”
汪斐想起刚才那通电话,猜测江世谦大概快要到了。
甄言打心底里不愿让汪斐看见自己在那些人面前是如何周旋的。
她扔下手里刚刚拿起的口水巾,语气急促起来:“我知道你帮了我,可我现在万事缠身……”
她扭过头,盯着汪斐的双眼:“……如果还有机会,我会让江澈亲自来谢你。谢你保护了他。”
汪斐拧紧眉头:“你说什么?”
甄言冷冷地说:“总之你快点走,别耽误我们一家三口团聚,行不行?”
阳光明明是照进来的,可空气中仿佛都冷得没了温度。
汪斐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从甄言身边走过,忽然想起搭在沙发边的外套,于是又返回去拿了衣服。
接着,他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自己和何彦雄留下的任何东西,简短地说了句:“我走了。”
房门拉开,他一只脚刚迈出去,又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做。
他转身回到甄言面前,拿起她的手机,握住她的左手,熟练的用她的无名指解锁屏幕,然后飞快地在通讯录里存下自己的号码,又拨通自己的手机。
响了,挂断。
“之前几次给你打电话,都是个男人接的。”汪斐解释,“我不知道你结婚了,给你添麻烦了。这是我回国后新换的号码。如果你有需要……任何需要都可以打给我。”
他关掉手机,重新放回她手里:“你和孩子,多保重。”
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就在房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甄言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汪斐!”
汪斐回过头,把门又敞开了一些,冲她微微一笑:“言言,我只是希望,即便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也能真正过得好一些。”
甄言无力地坐在床边,片刻后又站了起来,她绷直身体,姿态像极了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疲惫却不肯弯折,只是她的语气急促得厉害:“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汪斐一直在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此刻他无法开口,只能用眼睛牢牢地锁住她,喉间挤出一个低沉的:“嗯?”
“我爸爸在林城立德康复中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也看见了,我现在手头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进了下一句话里,“拜托你,请你帮我照顾他。”
汪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的,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