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言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的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折返回去,走到慕婷身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碰了碰慕婷的胳膊,两人便并肩跟着沙欣,一同进了医院的走廊里。
向斯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他盯着焦躁不安的汪斐,嘴角一勾,似笑非笑,跟看戏似的。
“大哥,你什么情况?”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全是调侃,“你知道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吗?”
汪斐没吭声,喉结滚了滚,眼睛还盯着甄言消失的方向。
向斯瞅了他一眼,摇摇头,又补了一句:“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儿让人拿封条给贴了?”
看汪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儿,向斯又不忍心了,叹了口气:“算了,她能跟你这么较劲,至少说明心里还有你。”
“真的?”汪斐猛地转头。
“假的!”向斯白了他一眼,嘴一撇,“你看她跟她老公多好——”话说一半,瞧见汪斐眼圈都红了,赶紧往回找补,“好得跟俩刚认识的邻居似的。”
“你……”
“得得得,我错了。”向斯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进去吧。”
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两个大男人,有些话点到就够了。
难得愉快又充实的一天,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甄言洗过澡,长发擦得半干,她喜欢这种微微带着湿意的感觉,觉得这样总能让人保持清醒。
她需要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这几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发现问题,找出办法,解决问题。
真丝睡袍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腰间的带子松松一系,她拿起床头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着。
手指滑过那些短信,滑了过去,又滑了回来。
汪斐发给她的消息字数向来不多,可每个字每个标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交往的那些年里,他教会她太多东西。
保险箱的密码要随时更换,怕忘就用递进式的。重要的短信不要放在未加密的信箱里。手机要用指纹加数字双重密码。
甄鹤年送她的礼物大都价值不菲,无论存放在哪里,存放地点和方式千万不要告诉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当时甄言还调侃他:“连你也不可以吗?”
汪斐郑重其事地回答:“当然不可以。我不会问,你也不需要告诉我。你的东西,你自己保管好就行。”
她的脑子突然有些胀痛,恍惚觉得在梦里,汪斐并不是这样说的。
想到今天在车上那番对话,心里的气闷又翻涌上来。
这混蛋,还是跟从前一样,对着外人永远游刃有余,可一见到她,脑子里就只剩一根筋了。
她下车那一刻其实就明白了,汪斐不是那个意思。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股火就是咽不下去。
她气他说过的话做不到,更气自己,明明什么都懂,却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把整颗心掏出来递到他面前了。
她太熟悉他那副委屈又压抑的神情了——因为她自己也是。
不是不想,是不能了。
窒息感再次涌上来。
父亲倒在她面前那个画面,像一个被钉死的节点,永远横亘在“从前”与“以后”之间。
汪斐看起来没怎么变。
可他身边那些人,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她从未见过。她感觉得到,那些人对她的善意,源头都是汪斐。
可这善意里,到底掺了几分真心?就算她愿意重新信他,那些人呢?是真的把她当朋友,还是借着这层旧识的关系,另有所图?
她恨自己思虑太重。
可她不能不想。
电话毫不留情地又响了,看到那串尾数,甄言几乎有点想笑。
又是这个张陆!
张陆知道她早已把他拉进黑名单不知多少回。可他的手段层出不穷,干脆把那号段的十个号码全买了下来。无论甄言拉黑哪一个,总会有另一个号码不依不饶地能打进来。
她将房门反锁,独自坐到落地窗前。
窗前的沙发无序地摆放着,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冰箱。
那里面曾经塞满啤酒,是她为自己找的逃避现实的借口。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几番挣扎,她决定留下孩子。于是啤酒换成了饮料,再后来,据说饮料对孩子也不好。
如今,那台精致小巧的冰箱被打开,上层是牛奶,下层是矿泉水和苏打水。
她随手拿了一瓶,是一瓶矿泉水,刚扭开盖子,刚刚不响了的那部手机又响了起来。
“喂?”
“呦,终于肯接电话了?”
“什么事?”
“想你了呗!这两天你也忙完了,不如找个时间谈谈。”
“张陆,你别欺人太甚!”
“我怎么欺负你了?算了,电话里说不方便。无界艺术中心知道吗?西湾新兴文化区,你开车半个小时就到了。我在这里等你。”
“你让我去我就得去?”
“你儿子前两天是在新星县城救治的,对吧?挺好的,好好的孩子出去玩,说病就病了。你说,万一哪天上街碰上个不怀好意的……”
“你敢!”
“我当然不敢。可人吃五谷杂粮,生个小病,受个小灾的,这也不是你说不愿意就能拦得住的,对吧?”
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甄言定了定神,低声说:“一个小时以后见。”
“你不是搬回市区住了吗?还用得着那么久?”
甄言闭了闭眼睛,张陆就像只讨人厌的苍蝇一样,无时无刻不缠着她,让她片刻不得安宁。
她压下心里的烦躁,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刚洗完澡,需要收拾收拾。”
“……呵,小言言。”张陆那毫不掩饰的轻佻语气,让甄言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甄言不愿再与电话那头多说。
电话刚挂断,房门便被轻叩了三下,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言言。”
她慌忙抹了抹脸,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直到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拉开门:“世谦?”
一股松节油的气息扑面而来,江世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布满大大小小的颜料斑块。
“还在画?”甄言侧身,想让他进来。
“我就不进去了。”江世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手套已经摘了,但袖口衣襟上的斑驳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他刚刚从画室里出来。
“过来看看你睡了没有,顺便想让你去看看我的新思路。”
“哦?现在就已经开始了?”甄言微微挑眉。
访问画廊的中东王子沙欣,不仅对甄鹤年的作品极为欣赏,对江世谦的画风同样赞誉有加。
临别前,他希望江世谦能单独为他作一幅画,并亲口说道:“我们阿拉伯人用诗歌歌颂消逝的事物,你的画里也有这种感觉。我想请你为我们画一幅《失落的花园》。”
江世谦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嗯,不知道我这个主题怎么样……所以想和你一起欣赏欣赏。”
他伸手给她拉了拉真丝睡袍的领口,洁白的肤色从袍子的领口透露出来,真丝睡裙的花边静静的贴附在她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