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医院规定不许过多探视,那些无良的亲戚恨不得整日扎在甄言的病房里。
为了避开这些家事的纠缠,在江世谦的帮助下,甄言带着父亲转到了林城一家有名的私立医院。
在那里,她重金请了保镖,专门守护甄鹤年和孩子。
一来是为了杜绝亲戚们的打扰,二来她心细如发,生怕父亲再出什么意外。
刚能下床的第一天,她便带着保镖赶回家中,将所有重要文件与证件悉数存入银行保险箱。
更令江世谦意外的是,甄言竟从书房找出残留的颜料,直接报警至公安局。
警察听完原委,也颇感无奈,只因甄言坚称,正是这些有问题的颜料导致父亲甄鹤年突发急病。
这个外表纤弱的女人,独自撑起了整个家。江世谦不再多言劝解,只是默默陪在身边,替她把一切打理妥当。
思绪回笼。
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江世谦抬眼望去,甄言已经换好了睡袍,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客厅的吊灯已经关了,只剩落地灯昏黄的光,不算明亮,可他还是看清了甄言的穿着。
他记得她晚上出门前,睡袍里面只穿了一件真丝睡裙,那触手温润的质感,此时还隐隐留在他的掌心里。
可现在,他看见她里面多套了一件白色圆领T恤。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是色迷心窍。
好像从隐竹山庄那晚开始,他就总是幻想着能和甄言亲密接触,这种感觉越发深重。
可他也有些头疼!
实在是因为甄言身边那些飞来飞去的蜂蝶,让江世谦着实有些无语。
就说那个与甄言在大学时期就相好的男人。
江世谦从未见过他,仅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点轮廓,那人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听说曾是林城体育大学的学生。
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时,江世谦气得笑出了声。
他笑自己认识甄言这么多年,甄鹤年对她那般悉心栽培,她竟会看上那种五大三粗,脑子里全长肌肉的男人?
至于学雕刻的夏骏声,江世谦倒是有几分熟悉。
他知道甄鹤年看中了夏骏声的才华,不仅资助他完成学业,还把他引荐给自己认识的朋友加以指点。
可这人,论家世,论天分,论名气,别说跟他江世谦比了,他江世谦压根就没把夏骏声放在眼里。
还有张陆。
江世谦那时只知张陆与甄鹤年算是旧识,后来不知为何渐渐疏远了。
而最重要的是,张陆比甄言,大了何止三岁五岁!
江世谦与甄言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他心里其实明白,甄言不是那种会主动撩拨男人的女人。
可最近的事情让他再也无法沉默。
“甄言!”江世谦阴沉着脸,面容快要滴出水来。
甄言被他那沉沉的嗓音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又指了指画室的方向:“去里面说。”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朝他一勾,“走嘛。”
江世谦浑身一阵酥麻,想说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来,视频里甄言分明拒绝了张陆,还疾言厉色地呵斥了那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他不由得在心里替她开脱起来,甚至觉得,张陆就是个混蛋!
对的,不能怪甄言,她明明是不情愿的!
都是张陆的的错!
江世谦转念想到,那家伙好像还挂着人大代表的身份。
可那又怎样?听说林城美协主席的任期马上就要到了,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而他江世谦,年轻有才华,不过是比他晚生了些年头,才刚过而立之年,就快当上美院的副院长了。
谁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还不一定呢!
他屏住气息,回想着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画面,心里已暗暗做了决定,绝不能让甄言知道自己派人盯着她,跟踪了她。
可一想起张陆说的那些话,他依然心有不甘。
挖墙脚,居然敢挖到他的头上?
现在可是关键时刻.......
甄言已经站在画室门里,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瓶苏打水,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画室的桌面上放了两个干净的透明玻璃杯,杯底还沉着青绿色的柠檬片。
江世谦忽然想起隐竹山庄那晚,他们一同喝过的红酒杯,杯沿上残留着女人的唇印,他曾在那个唇印上流连许久……
他内心微微激动,快步走了过去。
“言言。”
“世谦。”甄言拿起自制的饮料递给他,自己浅浅地尝了一口手中的那杯,又指着江世谦已经开始描绘的画作,说,“你偷懒了。我走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样,你画了这么半天,怎么还是这样?”
江世谦喝着甄言亲手调制的柠檬苏打水,脸色微红,“言言真厉害,平平淡淡的苏打水,竟比顶级调酒大师做得还要地道。”
他抿了一口,又低声说:“……因为心里装着别的事,画不进去。”
甄言微微蹙眉,抿了抿嘴,“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说呢。”
江世谦的眼睛倏地亮了,可那光亮只一闪,便又暗下去几分。
他怕甄言要提刚才发生的事,他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那个问题。
沉了沉声,他说:“不如我先说吧?”
“呃……也好。”
两人各自在画室里落了座。
甄言侧身靠进那张单人沙发,坐垫上还印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江世谦用惯了的。
江世谦则坐进那把藤编圈椅。
椅子是甄言让人从走廊尽头搬来的,说是自己平日最常坐的一张,送给他坐。
椅面宽阔,人一坐下去,整个身子便沉进一种妥帖的舒服里,连呼吸都慢下来半拍。
墙根处七扭八歪地堆着几本画册,书脊卷了边,封皮上零星溅着几滴不显眼的颜料,干透了,颜色沉进去。若仔细看,那些细碎的小点像是嵌在纸页里的一颗颗小小的,蓝色的泪滴。
一条烟灰色围巾随意搭在那些旧书上,流苏垂下来,半掩着书脊上的烫金字,倒像是有意摆出来的一件装置艺术。
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江世谦的使用习惯来摆放的。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小小的圆木几,江世谦仰头喝了一大口柠檬苏打水,才把杯子搁回几上。
“言言。”
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画展办得很成功,‘潘多拉’的展示咱们也报上名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边的画框,指腹来回蹭过木纹的棱角,仿佛在确认一道边界。
“沙欣邀请我画的那幅作品,”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如果能放进他的私人画廊,咱们的声誉……说不定能把国际市场重新打开。”
他顿了顿,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温柔的体贴:“言言,爸爸身体虽然不算好了,但有我在,咱们的日子照样能圆圆满满过下去。等咱们多赚些钱……当然,赚多少,怎么赚,我来想办法。这些你都放心,找到合适的时机就送爸爸去国外看病,等他能清醒一点,看到咱们这么努力,我想……他一定会很欣慰的。”
他说“欣慰”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张网。
江世谦站起身,跨步走到甄言所在的单人沙发边,半蹲在她身旁,将她的手掌放进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抽不走。
“言言,”他抬起头看她,眼神诚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面,“咱们就这样过下去吧,你说好不好?”
他说“好不好”的时候,拇指已经轻轻按住了她的五指。
甄言知道自己当然可以说“不好”。
但她也知道,他会很温柔地问她“哪里不好”,然后一条一条替她分析,一条一条替她找出“更合适的路”。
这是甄言最佩服江世谦的地方。
也是甄言最无法接受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