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两人的争吵让很久没有听见过这些家长里短的言语的甄鹤年有了些震动。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医院走廊里惯常的消毒水味的气流,不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声,而是活生生的,属于“外面”的声音。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动静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可以这样急促,这样充满情绪。
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是那只能移动的手掌,缓缓地,艰难地从毯子边缘探出来。
他尽了全力,手肘抵着轮椅的扶手,前臂一寸寸抬起,也许是想拉住站在身边的汪斐的衣料,也许只是想碰一碰什么,也许是想让甄言知道他听见了。
但他的手掌抬得太低了。
不过十几公分的距离,却像隔着天堑,手臂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青白,力气在指尖溃散,手掌就那样猛然落在扶手外面。
石亭里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汪斐一个弯腰,马上捧住他的手臂。
那动作快得像本能,像接住一个从高处坠落的东西,他的手掌兜住甄鹤年瘦削得几乎只剩骨节的前臂,小心翼翼地托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甄?”
甄言扔下手中的文件夹,塑料文件夹磕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又狼狈的声响。
她半跪在父亲的面前,两只手覆上父亲那只落在扶手上冰凉的手掌,摸到了凸起的骨节。
以前来探望时,父亲那支常年握笔的手掌曾有着不合常理的粗糙,而现在,虽仍无力,触感却温热而干燥。
“爸爸?”她的声音比汪斐的还要低。
轮椅上的甄鹤年只是微微睁着眼睛,瞳孔里的光像隔了一层水雾,而后有泛出奇异的清明,说话的声音平稳又清晰:“言言。”
汪斐离得他们父女俩很近,他认真的观察了两人之间的神情,很能确定这种父女情深的场面不是伪装的。
汪斐心里终于松弛了一些,他多害怕那些表面温情,眼底算计的场面出现在甄言的身上。
恰好此时护理林静好从医院后门走了回来。
她看见两人都蹲在甄鹤年的面前,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小跑着赶到了两人的面前:“怎么了?”
“我爸刚才叫我呢。林护理,真是要谢谢你了,你照顾的这么细致,他现在真的好多了呢。以前我来看他,总是要跟他说很多事情,他才会有些反应。今天我这才来了一会儿,我爸刚才抱了我一下,还叫了我两次。”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的趴在父亲的腿上又哭了起来,“爸。”
这种场面任谁看了心里也极其不是滋味,汪斐定了定神想将甄鹤年的手臂重新放回到轮椅扶手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甄鹤年搭在他的手里,表情像是不肯如他所愿。
汪斐心头一动:“您是有话要和我说?”
甄鹤年眼珠转了转。
汪斐侧脸。
林静好会意的拿起甄鹤年盖在腿上的毯子都动两下:“甄先生,您坐的久了,我帮您重新盖盖毯子。”
她的动作不小,在石亭面前将那盖毯抖来抖去,重新折叠。
三个人清晰的听见甄鹤年一字一句的蹦出的话语:“走,带她走。”
甄言抬头看向父亲,而后看了看汪斐:“你听见了吗?我爸说的?”
“我听见了。”汪斐回握着甄鹤年的手掌,“老甄,你是想让我带甄言离开这里,对吗?”
“啊!”一声过后,甄鹤年的眼中不复清明,他呆呆的望着亭子里突然飞来的小鸟,手指握起空拳,动了几动之后莫名的涌起一阵战栗。
“爸爸,你怎么了?”甄言赶忙上前抱住父亲,“爸,你想说什么?”
汪斐意识到甄鹤年极有可能是病情复发:“林护理?赶紧推甄先生回去。”
“好!”林静好麻利的用盖毯给甄鹤年盖好双腿,一边调整轮椅一边哄着意识不清明的他,“咱们回去了,没事的啊。”
轮椅走在前头。
汪斐弯腰捡起刚才跌落的文件夹,手掌轻轻拍了拍甄言的后背:“咱们一起上去看看。”
甄言突然抓住汪斐的手臂,声音发颤:“我爸不会有事吧?”
因为孩子的事情,她哭了一整夜,现在双眼肿得愈发厉害。汪斐不忍心看她这副模样,可自己实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温声劝慰:“不会有事的。”
可这苍白的安慰终究没用,两人对视着,彼此都清楚,他们之间,横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甄鹤年的主治医生很快就来到了病房里。
一顿检查过后,他将汪斐拉至安静的地方轻声低语:“你们刚才的谈话都有什么内容,是不是有什么词语或者人物刺激到了甄鹤年?”
汪斐竭力的回想,刚才说了那么多,总结起来一共也就两个内容。
一个是沙欣王子的家族收藏顾问那幅的画作是由甄鹤年鉴定的伪作,另外一个,就是甄言因为儿子被婆婆执意接走而谈及的几句伤心之语。
“就这些?”
汪斐将那些话大致复述了一遍,除了张陆的名字没提,其余内容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医生。
“就这些。你是不是觉得那幅被鉴定为伪作的画有什么问题?”
医生只是笑笑,“逸尘,这是你的问题。病人最近状况一直良好,不会无缘无故让你带他女儿离开。就像土拨鼠在野外遇到天敌时会直立起身子发出尖锐哨声警示同伴一样,甄鹤年现在的思维已经处于混沌状态。能让他感觉到危险的人或事,你最好好好想想。”
汪斐略作沉吟,只见安抚好父亲的甄言已缓缓向他们走来。
医生瞬间转换了态度和表情:“你们这些家属要多关心病人,他最近已经恢复了些意识。这位就是甄小姐吧?”
甄言快步走到医生面前:“你好,医生,我就是甄鹤年的女儿。请问我爸爸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病人之前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症。”医生微微一笑,“虽然甄先生大部分时间确实表现出这种状况,但在我看来,他并不是单纯的认知障碍或精神行为异常。我认为,甄先生的神经受到了更严重的损害。至于损害的原因,很抱歉,不知道甄小姐能否把之前的一些相关事情跟我讲讲?”
在医生和甄言交谈的时间里,汪斐特意走到隐蔽空旷的地方给何彦雄打了个电话。
“老何,我今天拿过来的这些资料很重要,你让人查查关于这场晚宴的与会人员。对,能查到多少就查多少。”
“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吗?”电话那头的何彦雄正在与人交谈,他稍稍欠身做了个抱歉的口型,那人微微点头,他才转身出门找到走廊的僻静地方。
“嗯,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相信这很重要。”
“好的。正想和你说呢,月底无界艺术中心会开办一场艺术沙龙,甄言应该也在邀请当中,我已经给你拿了一份邀请函,以沙欣王子私人顾问的名义拿的,你记得要准时去啊。”
“无界艺术?那就是张陆也会去吧?”
“那是一定的。”
“好,我知道了。”
此时,医生已经简单了解了甄鹤年发病当天以及之前一段时间的身体状况。末了,他嘱咐甄言:“希望甄小姐能把甄先生以前的体检报告也拿来给我看看,最好是发病前两到三年的。这样我也方便做一个详细的诊断。”
甄言无不感激地说道:“可以,我回去找找,明天就给您送来。太感谢您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