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越过第三座山岭时，东方刚刚泛白。

它四足踏过山巅，每一次落地，脚下都会荡开一圈金色灵光。林木与岩壁迅速向后退去，寻常御剑需要两个时辰的路程，被它压缩到了不足半个时辰。

林见微伏低身体，一只手抓住麒麟颈侧鳞甲，另一只手护着药箱。

裴昭雪坐在前方。

山风迎面而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忽然，她抬起手。

“停。”

麒麟落在一处干涸河床旁。

河床中没有水。

裸露在外的石头却覆着一层湿润水汽。

裴昭雪翻身落地，将掌心贴上泥土。

一缕水灵力沿着石缝深入地下。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

“下面有一条地下河。”

林见微看向河床延伸的方向。

“通往北陵粮仓？”

“不是通往。”

裴昭雪站起身。

“水在向北流。”

北方地势更高。

地下水却在逆着地势，向山腹深处汇聚。

林见微蹲下，从石缝中取出一点黑色泥沙。

泥沙看似普通，落入掌心以后，却缓慢聚拢成一条细线，试图钻回地底。

【检测到归灵印残留。】

【水脉流向受到人为改变。】

【灵力正在向北陵粮仓汇聚。】

林见微捏碎泥沙。

“归灵阵已经深入地下水脉。”

裴昭雪看向逐渐明亮的天色。

“距离辰时还有两刻。”

两人重新跃上麒麟后背。

麒麟却没有立刻起步。

它低下头，额间金纹微微亮起，朝着北方发出一声低吼。

林见微问：

“你感觉到什么了？”

麒麟没有回应。

它前爪刨开河床。

数块石头滚落以后，下方露出一道已经干涸的兽类足印。

足印很大。

形似鹿蹄。

边缘却残留着极淡的水灵气息。

裴昭雪伸手碰了一下。

地下河随之传来一阵震动。

不像水流。

更像某种沉重心跳。

麒麟猛地抬头。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金光冲向北方。

北陵粮仓建在五层黑岩台地上。

三十六座粮楼依山排列，每一座都高达十余丈。粮仓外原本应当驻守数千军士，今日却异常安静。

通往粮仓的三条山道全部封闭。

沿途村民也被驱赶到了山下。

林见微与裴昭雪赶到时，粮仓正门外已经列起六排弓弩手。

守仓都尉站在最前方。

他认出了两人的衣着，也看见了麒麟。

“北陵粮仓奉旨封仓除蠹。”

“任何人不得进入。”

裴昭雪没有下麒麟。

“谁下的旨？”

“户部与镇兽司联署。”

“镇兽司何时开始管理军粮？”

守仓都尉沉默片刻。

“裴圣女，这是朝廷军务。”

“太玄宗如今自身难保，不该插手北陵之事。”

“既然只是封仓除蠹，为何要将周围百姓全部迁走？”

“防止虫灾扩散。”

林见微看向弓弩手脚下。

所有人的靴底都沾着湿泥。

可从山脚到粮仓的道路已经干燥多日。

她从麒麟背上下来。

“地下的水涨到哪里了？”

守仓都尉神色微变。

“什么水？”

“你身后的士兵全都去过粮仓底层。”

林见微道：

“鞋底泥土中混有寒沙与银藻。这里表面没有河流，只有地下水道里才会生长银藻。”

弓弩手中有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守仓都尉没有否认。

“七日前，粮仓底层开始渗水。”

“镇兽司说是下方灾兽即将苏醒。”

“灾兽？”

“粮仓下镇压着一头会招来水患的异兽。”

守仓都尉道：

“它每次挣扎，地下水位都会上涨。镇兽司已经封死所有入口，并下令在辰时开启镇水阵。”

裴昭雪问：

“阵法由谁主持？”

“镇兽司监仓使。”

“人呢？”

“昨夜已经撤离。”

守仓都尉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对。

负责镇水的人全部撤离。

留守粮仓的却仍是普通军士。

裴昭雪抬眼看向三十六座粮楼。

“打开仓门。”

守仓都尉没有动。

“我没有这个权力。”

“辰时阵法开启以后，如果下面的东西没有被镇住，你准备怎么办？”

“守住粮仓。”

“粮仓下面若是整条水脉呢？”

裴昭雪声音很平静。

“你守得住多少水？”

地面再次震动。

这一次，比山道上的震动更明显。

粮仓东侧一座石台忽然裂开。

浑浊水流从缝隙中涌出。

水中混着大量黑色虫卵。

一名士兵后退不及。

黑水漫过他的靴面。

林见微抬手甩出三枚飞针。

飞针刺入士兵腿部经脉，将正在向上爬行的虫卵全部截在膝盖以下。

“别动。”

她取出短刀割开靴面。

密密麻麻的白色细虫已经附在士兵小腿上。

林见微将宁心藤粉末撒上去。

细虫迅速脱落。

守仓都尉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什么？”

“噬灵蠹。”

“你们仓中的粮食可能没有问题。”

林见微指向地面裂缝。

“虫卵都在水里。”

一旦辰时开启所谓镇水阵，地下水会流入北陵周围所有军屯水渠。

到时被感染的便不只是一座粮仓。

守仓都尉立即回头。

“开门。”

旁边副将低声提醒：

“都尉，私开粮仓是死罪。”

“不开也是死。”

守仓都尉夺过钥匙。

“所有弓弩收起。”

“撤出东侧粮楼，将山下百姓再向外迁十里。”

“留两队人封锁水渠。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启闸门。”

粮仓大门缓缓打开。

麒麟率先走入。

三十六座粮楼外都贴着黑色封条。

封条上没有文字，只有九枚首尾相连的圆形阵纹。

林见微没有碰。

她以木灵催生出一根细小藤蔓，让藤尖沿着门缝进入第一座粮楼。

片刻后，藤蔓重新钻出。

叶片没有枯萎。

也没有沾上虫卵。

“粮食是干净的。”林见微道。

裴昭雪看向粮楼底部。

“阵纹也不是朝里面。”

那些封条看似封住粮仓。

灵力流向却全部向下。

三十六座粮楼只是三十六个巨大的镇压节点。

它们压住的从来不是粮食。

而是山腹下方的东西。

麒麟走到最西侧石台前。

它抬起前爪，重重踏下。

石台表面瞬间裂开。

下方露出一口被黑铁封死的古井。

井盖中央嵌着四根铜钉。

每根铜钉都连接着一条粗大锁链。

锁链穿过井壁，延伸向不见底的黑暗。

守仓都尉赶来时，脸色已经极为难看。

“这口井从未记在北陵粮仓图册中。”

裴昭雪问：

“你们去过的底层入口在哪里？”

“在东侧。”

“那是假的。”

林见微蹲下检查铜钉。

“东侧水道只是用来将虫卵送出去。”

“真正的阵眼在这里。”

井底传来一声锁链撞击。

黑铁井盖向上抬起半寸。

大量寒气从缝隙中喷出。

守仓都尉立即拔刀。

麒麟却比他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