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
程才拉回思绪,咬了一下有些发肿的嘴唇,开始加那几个数字。
五万三千。
程才怔怔地盯着那串数字,喉咙瞬间哽住,酸涩汹涌地冲上眼眶。
他要还的,是五十五万。
这个逼得他逃离家乡,断送他安稳校园生活的数字,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肩头。
五万三千,和五十五万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再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在这座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里,孤身一人,背着巨额的债务,看不到一丝未来的光亮。
程才沉浸在无边的绝望中,几乎喘不过气。
这辈子,他的任务,也许就是永不停歇的打工赚钱,还债。
程才把额头抵在床沿上,轻喘了几口。
程才不敢回想,也不愿去回想。
十二岁的他,调皮的初一学生,课间打闹时碰到了那人的脚上,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出院后他以为就没事了。
可是,程宝柱居然讹了人家那么多钱。
这就是他的父亲,村里的混子,镇上的无赖。
如今已是这样了,他只能认。
赚钱,还债,实在活不下去了……
程才使劲摇了摇头,不让自己乱想。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咚咚咚。”
三声响,不轻不重,却让心绪崩溃的成才瞬间浑身一僵。
他慌忙抹掉脸上的泪,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带着满心的疑惑起身。
初来乍到,这座城市没有他认识的人,根本不会有人来找他。
他满心戒备地走到门边,迟疑着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妆容艳丽的年轻女人,穿着单薄暴露,紧身的衣衫完全抵御不住北方的春寒。
她拢了拢头发,脸上挂着熟稔又刻意的笑意,眼神带着直白的打量,上下扫过一脸青涩狼狈的程才。
“帅哥,一个人住啊?需要我陪你吗?”
女人声音轻柔,带着温柔的讨好。
程才毫无血色的脸染上了红晕,他垂下眼帘,轻声道:“不需要!”
说完,程才想关门。
女郎眼疾脚快,伸出一只脚,挡在了门与门框间。
“俊俏的小哥哥,别那么不解风情嘛!姐姐这儿收费便宜,一晚一百,干净省事,绝对不会讹你,要不要试试?”
女郎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微笑,语气熟稔得近乎轻浮。
程才涨红的脸突然又变回了惨白,他两眼盯着那位烈焰红唇面涂白粉的女人,耳中只剩下了两个词语“不会讹你”“收费便宜”。
胸口突然又毫无征兆的疼了起来,他一手捂住前胸,微微躬了一下身子,身体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女郎看着程才的反应,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愣了一下,立即缩回那只脚,呵呵了两声:“那个,我,我先走了,你休息好!”
说完,女郎转身。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恢复寂静。
程才猛地反手关上房门,咔嗒一声落锁,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程才用力控制,不让自己再哭,可他失败了,呜咽声自喉间溢出,那是被压抑之后变了声调的不似人的声音。
身体抖得厉害,他躬起身子,双手紧紧抱住小腿,把自己缩成最小。
所有的心理暗示都宣告失败,所有的自我控制都暂时失效,他再次被几个词语击垮。
不知哭了多久,程才呼吸慢慢有些困难,双脚似乎麻木的没了知觉。
就在程才几近绝望时,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就是那一个闪亮,把他从无底的深渊拉了上来。
抬起一双泪眼,呼吸急促又紊乱的看向光亮之地,他竟不知,手机不知何时已掉到了地上。
程才摸索着,拿起手机,是母亲发的一条微信。
程才接连咽了几口唾沫,抬起几乎没了知觉的手指,点开微信。
母亲的话映入眼帘,虽然有些模糊,但他看得清楚。
【才才,有多远走多远,千万别再回来,你爸疯了一样到处找你!我连哭带喊,让他赔我儿子,才骗过了他!】
无边绝望倾覆而下,彻底淹没了他。
程才哽咽着,眼泪再次肆意狂流,透过朦胧的泪眼,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小的女人被程宝柱拉扯着,责骂着。
“妈!”
无助又无望的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字。
手机从无力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程才身子一歪,彻底失去意识。
狭小阴冷的房间里,只剩死寂一片。
属于他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