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墨河水不反光,诡气相缠。
水边却停着一艘红船,满船红绸烈烈,在墨河水中、黝黑群山间衬着一抹艳红。
只有细看才知,大船是隔空漂浮在水面上的,宋清钺一眼便认出这是件上品灵器,从灵力流转顺畅度来看,甚至可能是特品灵器。
与宋清钺满脸愁绪不同,媒婆则是高高兴兴的,指挥轿工将她抬上了船。
身后的唢呐声响起,声音中说不出的欢快。
宋清钺从轿子中跳出来:“让他们别吹了,吵死了。”
刺耳的声音停下,媒婆拉着宋清钺的袖子:“姑娘慢点,这在船上。”
宋清钺扯开袖子:“我知道上了船,我也跑不掉了。”
媒婆面不改色:“哪儿的话,我不过是怕姑娘在外面冻着罢了。”
轿外阴寒更甚,呼吸吐纳之间便可侵入骨髓,耳边的阴风,刮过耳廓发出呼啦哗啦的声音。
那媒婆将她送上船,便急不可待的转身逃跑了,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但宋清钺逃不掉,她还没筑基,这地界无灵气,维持肉身温度都快耗尽了她的灵力。
这墨河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其颜色之深,预示着其深何止千尺。
不难猜测,水下暗潮涌动,选择此时跳船逃跑,除非她不想要这条命了,重新体会一下神魂堙灭的过程。
身体靠向栏杆,宋清钺思绪一时有些放空。
没死干净,又活过来的事情的确不算是稀奇,但睁开眼让人抬去嫁人,送给耽误她飞升的死对头做道侣,却过于离奇了。
他们曾亲密无间,在神识内结过契印。
他们也曾拔刀相向,路不同道不相为谋。
宋清钺烦躁之时,指尖微凝灵力,墨河上水汽凝重,不一会水汽凝结成薄镜,悬在眼前,清晰映着她的脸。
素面清冷,眉心正中,一颗小巧的朱砂痣。淡如灰的眼眸中正映着惊愕。
薄镜啪的一声摔倒在地,瞬间融进了雾色之中。
一模一样。
脑中丝线断裂,一时之间,脑子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这具身体,肯定,一定,万分确定不是自己的,年纪和境界对不上。
当时她硬抗九重灭世雷劫时,万道法则也随之降下来,她的丹田她的躯体她的神魂,为反哺天地灵气,早已被灭的干干净净。
肉身不存,连神魂都被撕的稀碎。
可这张脸,宋清钺重新凝结一张薄镜,与她前生别无二致。
她到底是谁?
“玄冰姑娘,你在做什么呢?”
迎亲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宋清钺转身,警惕着看向对方,是一个圆脸亲和的姑娘,在笑着提醒她:“前头快到岸了,姑娘回轿子里歇着吧。”
宋清钺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咦,我记错了吗?姑娘的名讳不是玄冰吗?”
“你没记错。”宋清钺面无表情的回应道。
她后悔了。
先前她就该拼命从轿子里跑出去,与那媒婆不计生死的拼命,找准机会跑路,尚有一丝生还的希望。
现在灵船已经靠岸,宋清钺被魔修们架下来,等回头看,灵船早就消散在浓重的雾气中,无影无踪。
宋清钺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重重黑岩,预示着她已深入冥渊腹地,无遁逃的可能。
与此同时,兽吼震开墨河静气。
数头鳞甲魔兽开路,甲片、骨饰随动作叮呤咣啷作响;无数魔修分列两岸,欢呼声一浪叠一浪,打破此地长久的阴寂。
喧嚣奢靡,声势盛大。
“接亲的队伍来了。”
兽驾玄玉车辇停在岸口。
车帘缓缓撩开,沈绯自车中缓步踏出。
一身极尽奢丽的暗红婚袍,遍缀赤金、墨玉与打磨光润的魔骨佩件,移步之间环佩撞击,脆响连绵。
衣间魔纹随魔气流转,艳色铺张,在黑山白水间分外刺目。
还是那副死样子,把一切叮呤咣啷的东西都往身上挂。
“渊主竟然亲自来接亲了。”
宋清钺心中极为忐忑,慌忙用袖子遮盖住自己的脸,拼命回忆修改容貌的术法,对这具身体来讲,应该不算是难事。
“姑娘,别在此处耗费灵力,你的修为太低,灵力缺失,肉身容易扛不住。”圆脸姑娘善意提醒道。
顺带拉下宋清钺的遮脸的袖子,好心的说道:“我们渊主瞧中不是姑娘的容貌。”
宋清钺停住了。
这里随便一个修为比他高的修士,看她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别说是那位大乘期的渊主,做与不做没什么区别。
算了。
那人就站在距离宋清钺咫尺之间,如墨河黑水一般,沉沉的望向她。
宋清钺恨不得把头埋进怀里,心脏不可名状的收缩,仿佛被人死死的抓在手中,九重灭世雷劫下一刻就要劈上来。
焦灼、疼痛、愤怒、不甘种种情绪纠缠而生。
她低头盯着大红裙摆,头顶上传来那人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