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履轻快,眉眼鲜活,怒追她口中的小贼,灵气逼人,哪里有半分怨恨决然的模样?!
手中位牌"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郭萧胸腔翻江倒海,惊骇与茫然齐齐绞碎心神,有一丝窃喜,还有一丝疑惧。
疑惧的是诈尸?那么躯体中的灵魂便是原主。
窃喜的是回魂?那么便是阿姐回心转意了?
他倾尽心头血守护的人,竟以这般荒诞而真切的方式,重新站在了人间?
他不及细想,提气纵身,亦紧随而去。
石榴追着那少年穿林越陌,越看越是眼熟,待借着月光看清那张脸,她心头猛地一震--这小贼不是早年间在悦闳书院山脚下遇见的小乞丐苗苗吗?!
几年不见,个子高了些,却依旧瘦得皮包骨头,一张娃娃脸未脱孩童模样。当年那般可怜,如今竟沦落到偷人东西的地步?
她犹记初见时,他与一群小乞丐围在书院外的泔水桶旁,争抢师兄师姐们弃置不用的旧手套、旧靴子。
她记得苗苗说他还有一个哥哥,所以拼了命也要抢两套回去。那时苗苗声音细软,眉眼温顺,就像六合一样,她一直当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处处多照拂了几分。
石榴压着心头怒意,一路悄随,竟见苗苗竟然钻入了一座荒颓破庙。
庙外断壁残垣,眼看便要倾塌。
庙内却灯火通明,人声喧沸。
原是这一带挑夫、脚夫聚集歇脚之处。粗瓷大碗相碰之声不绝于耳,木桌条凳横七竖八,满室皆是酒气、汗味与烟火气,几乎未见一名妇女孩童。
众人或捧碗浅饮劣酒,或抓一把炒黄豆、酱萝卜送入口中,高声笑谈,粗豪畅快。
石榴隐在巨大石佛之后,屏息观望。
只见苗苗在幕布后端坐,指尖翻飞,竟是在演皮影戏。
她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只盼他从怀中摸出人参,可他掏出来的,却尽是皮影、瓜子、榛果之类,半点儿人参影也无。
石榴耐心渐尽。
六合卧病在床,命悬一线,全仗人参续命。
她眸光微沉,已在暗中盘算--掀翻半幅横梁,趁乱将这小贼擒走逼问。这些劳工身强体健,些许砖瓦砸落,绝不至于伤及性命。
便在此时,幕布上光影流转,戏文缓缓铺开。
只是石榴没想到,那戏文,竟字字句句,都与她石榴相关。
戏中说,有一少年,尚未变声,容貌娇柔如女童,偶遇一对善良姐妹,便故意装作柔弱无依的孤女,博取同情与照拂。
他手下忙活,口中唱词,声线忽高忽低、忽柔忽刚,男女音混杂其间,竟一人分饰数角,或娇柔婉转如闺中少女,或清朗利落如江湖少年,将戏中人物情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苗苗唱到:"她曾分他半串糖葫芦,甜意入喉,原是一场假意。她曾赠他旧衣暖身躯,针脚细密,原是一场欺瞒。她曾怜他孤苦多飘零,温言软语,原是一场算计。"
三句往事,如三枚细针,齐齐扎入心口。
他口中的“她”不是石榴是谁!
本就是底层挣扎,一饭一蔬皆来之不易,这般以柔弱作伪装,以善意作口粮,不是底层互害,又是什么?
旧时真小子扮作假小子,如今又偷人参,恶劣行为一步步升级。今天她便要代替"苗苗"的哥哥好好教训教训他!
石榴双目微红,丹田提一把灵力,足尖从石佛耳后轻盈跃起,便轻身落在横梁之上,衣袂翻飞间,已有了动手的架势,眼底的决绝,半点不似作假。
而这一切,都被隐身在暗处的郭萧尽收眼底。
他自追随而来,便一直隐于梁柱阴影之中,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满映出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这七个月来,他日日以心头血温养阿姐的尸身,哪怕昨夜看到阿姐手腕处已现零星尸斑,哪怕知道天命难违,也从未想过放弃。
可眼前这具鲜活的躯壳,有温度,有情绪,有灵力,甚至她抬起手腕时,连尸斑也隐退不见了,可唯独没有他熟悉的阿姐的灵魂。
他既盼着这是阿姐归来,又怕这只是一场幻梦,更怕她冲动伤人,暴露了身份,最近几个月悦闳书院师生驻扎此地勘测瘴气;他也在街头巷尾见到十年前八王追踪他们姐弟的暗卫,如果阿姐今夜在此处被发现,他也将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不论这具躯壳里究竟藏着谁的魂魄,便见她纵身跃上横梁,周身戾气渐盛,分明是要动手伤人。
他不及细想,下意识便开口阻拦,声音低沉冷冽,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得急切:"姑娘且慢。"
石榴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目光如箭般射向声音来源。
石榴的视线穿透昏黄的灯火,直直落在那道身影上。
而郭萧亦缓缓从阴影角落中露出脸庞,这一次,他和她终于正面相对。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静了下来。
那张脸--那张他倾尽心头血守护足足七个月的至亲--那张眉眼轮廓、分毫不差的脸,此刻正怔怔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道出了一句"是谁?"
郭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是阿姐,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