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屋中气氛陡地沉坠，一时间无人出声。
石榴眼尖先瞧见五万慌忙伸手捂住马浩然的嘴，二人神色紧绷，那副藏不住心事的模样，瞬间攢住了她的心神。
石榴错愕，目光一动不动落在他们身上，方才入耳的只言片语搅得她心神大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五万与马浩然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一横，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打算将一桩惊世秘密尽数说与她听。
性子跳脱的马浩然率性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后怕："成小仙，这事我俩也是新近才知晓。先前小帮主--你也知道亲人都不在了--他便日日沉溺酒坛，醒时饮酒，醉后便满口胡言，说自己乃是邪魔章劲转世。
五万接过话头，郑重道："小仙姑娘，此事万万传不得。我们唯恐他在外醉酒失言，只能日日守在他身侧照料，寸步不敢离。"
马浩然："一开始我俩都没当回事，不过成小仙，你也知道哪怕前世是头猪，今世人五人六都没人注意。可前世是章劲，那可是邪魔啊。"
五万："直到那日，小帮主酒醒之后，主动将此事坦白与我们说。小帮主心中始终揣着一份对末末姐的愧疚。正如小仙姑娘你先前推演的那般。我们也顿悟过来，唐姨对外将女儿推作红颜祸水转世，可能也是为掩人耳目，为护住身具邪魔转世命格的儿子。"
马浩然："他们家的确母女关系不太好。小帮主满心亏欠末末姐，觉得他娘亲重男轻女，有失公允。一家三口逃难，最后只剩他一人苟活。换谁不难受。我们劝他，可他心结难解。总觉得因为他是邪魔转世的关系。可是就算前世是邪魔和今生有什么关系。在鹭岛的每一天，小帮主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来毛病！"
石榴能感同身受，这样的安慰不是什么心灵按摩按摩到灵魂里，而是得清醒地告知这世间的逻辑。
要坚定地站在被天命苛待之人身边，坚定地站在少数人这边，站在他这一边，告诉他：错不在你！
她还记得曲爷爷是第一个这样安慰她的人。"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转世就是为了开启新的篇章，用上天给予的新生命完成厚德载物。
念及此处，石榴一时失语，之静静垂眸不言。
五万挠挠头："我们怎么能闲聊天，把小帮主的秘密说出来了呢。"
马浩然也愣了一下："成小仙，你该不是有什么魔法吧。让我们对你说心里话。"
五万顿了一下，道："可能我们觉得小仙姑娘你、你也是朋友吧。"
马浩然与五万心中七上八下，目光不住瞟向桌上那只小木盒——盒中静静躺着那卷修真心经。
他二人心底惴惴不安，唯恐眼前的姑娘动怒，误以为二人蓄意欺瞒，叫一尊转世邪魔得以完成蜕变。
马浩然率先打破死寂，突然高声辩驳："要我说，五百年前的章劲，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邪魔！”
石榴喃喃：“邪魔吗？”
马浩然：“史书所载就一定是真相吗？单凭章劲、蝴蝶夫人与太子蛟，便能造出偌大一片遗落影域吗？！我打小便对此存疑。倘若世间万兽，非得化蛟成龙方可飞升，那天界岂不全是龙类？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你看，尚有美猴王、猪八戒位列仙班，嫦娥携玉兔飞天，还有二郎神——"
五万立时附和，连忙接话："这话倒也有理。"
接连涌来的信息狠狠砸在石榴心上，叫她再按捺不住。她抬手按住额角，沉声呵斥："你们两个住嘴！让我静一静。"
原来他是章劲转世。
原来他是章劲转世！
这念头在石榴脑海中终于轰然炸开，心神震荡翻涌。
马浩然还当她是难以接受这桩秘辛，兀自自顾往下推演："五百年前肯定是冤案，那时候章劲是人族，只有一条命，所以这厢转世给他搞了九条命--九尾狐！
石榴实在听不下去，直接伸手，一把捏住马浩然喋喋不休的双唇，强行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纷乱的思绪之中，一点灵光骤然浮上石榴心头。她好似触碰到某个埋藏已久的真相，正是她穿越到此之后，一直百思不解的谜题。
她与小帮主之间那道古怪的缔结。
只要她吐出一声 "滚开"，对方便会被远远震飞。
莫非二人前世，果真纠葛极深？
倘若小帮主当真便是章劲转世，那所有匪夷所思的异象，便全都有了说得通的缘由。
这该死的小帮主，他真的不该一醒来就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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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雅室内怒气压顶，寨主震怒的声线沉沉砸下来，周遭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发紧。
郭萧垂首敛神，指尖稳稳扣住拳礼，姿态恭谨却无半分畏缩，率先出声化解僵局："主上息怒。"
郭萧抬眼，目光坦然对上上座盛怒的面容，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即便我们依言交人，他们的目的还是寻物。那物的异样，如今恐怕早已传遍周遭，无人不晓。"
心中早有周全思虑，丝毫不敢慌乱，郭萧继续缓缓道："过往我们劫货、沿路埋伏，闹出船碎暗礁、人仰马翻的乱局数不胜数，动静远比昨夜浩大，却从未引得官差火速驰援。昨夜之事，蹊跷之处根本不在我等行事张扬。"
郭萧和右煞一同忆起月圆夜那诡异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右煞只点头，不说话。
郭萧继续道："那夜遗失的货物，颇为怪异。它竟能自行发光，光晕破夜而出，在天幕里蜿蜒蠕动，状如曲蚓，透亮诡异。方圆一里半之内，但凡当夜抬头赏月之人、滩边休憩的渔民，尽数看得一清二楚。"
右煞此时才接话道："是渔民惊惧慌乱、四处奔走，才引来了巡检和差役，速度远超他们平时，我与左隐才会猝不及防，落得这般狼狈收场。"
话音落定，上座寨主的怒意稍敛，淡淡颔首，声线依旧沉冷："'狼狈'二字，用得公允，你俩倒没有刻意推脱罪责。"
郭萧不曾松懈，顺势接续道："更蹊跷的是，昨夜通杀坊之人并未追出半步。属下揣测，那异样货物，多半仍在他们手中。今日他们刻意造势、故作追查，不过是故弄玄虚，想要私吞秘物。"
身侧右煞立刻上前附和，语气笃定："属下亦有此疑，通杀坊分明是想私下扣下宝物，借事端掩人耳目。"
郭萧抬眼扫过上座端坐的寨主、身侧静立的曲岩，又想到此时此刻在巨鹿猎场的县师爷与悦闳书院众人，他抛出心中最关键的疑问，打破雅室内沉寂。
郭萧："属下斗胆敢问主上、曲参将，连定海县县师爷与书院诸位亦在此处——那么，此物究竟是县衙势在必得，还是悦闳书院志在必求？"
一语落地，雅室瞬间死寂。
茶席之上，两位权势最盛的上位者齐齐缄口，无人应声，沉默便是最隐晦的答案，郭萧心中已然窥得几分局势关键。
郭萧顺势再推一层，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推演："况且此物着实诡异，倘若它是活物，有灵有性，或许根本无需人盗，早已自长腿脚，悄然遁走……"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暗哑深厚的声线骤然打断。
是曲岩。
曲岩目光正落向寨主，字句轻缓道："左隐竟不知此物件来历？"
寨主未曾作答，只骤然垂眸，目光沉沉扫向右煞。
右煞躬身应声，姿态恭敬："回主上，左隐素来不曾参与残片搜寻，历来寻物之事，皆由我苍莽堂全权负责。"
郭萧立于原地，不动声色听着二人对答，心底暗忖：其实他早知道残片秘辛、遗落之物的底细，从头到尾都是苍莽堂的隐秘，他此前被彻底隔绝在外。
这般看来，此物一日不明，主上便一日不会罢休。
思绪翻涌间，郭萧见上位曲岩已然起身，抬手递出一方干净锦帕，递给满头是血、狼狈跪立的右煞，随即抬手示意他与右煞起身。
曲岩身姿魁梧，语气平淡却句句定局："起来吧。右煞，稍后你将必要内情告知左隐。寻物之事，众人协力，争分夺秒便可。"
顿了顿，他道出三桩定论，字字落地有声："其一，此物是通杀坊从遗落影域私偷运出，后续但凡追责，与风语筑、苍莽堂、黑水寨尽数无关；其二，此物寻回之后，需尽数交由悦闳书院收管；最后呢，昨夜八月十五月圆生乱，你二人终究要给众人一个说法。"
话音刚落，寨主怒意复燃，厉声开口，一针见血点破症结："宋林悦只是个车夫，并非恶霸之徒，如今却被你们打得卧床不起。如今外头流言四起，人人都在揣测，敢劫通杀坊、敢在鹭岛生事的，除却黑水寨，别无其二。"
郭萧心想，流言噬人，一旦坐实，黑水寨陷不陷入绝境未知，他的风语筑绝对会被扒得底朝天，恐怕会牵连家中的她。
郭萧即刻寻得破绽，从容辩驳道："主上明鉴，此事绝非我等之过。真正行窃滋事、挑起祸端的，本就是通杀坊。主上有所不知，昨夜遭难的不止车夫宋林悦，还有瓜婶。通杀坊闯下大祸，时至今日，从未有人前去探望伤者、致歉赔罪。他们只知宋林悦重伤卧床，却不知真正重伤难起、无法动弹的是瓜婶。今日鹭岛数家苗圃老板皆受邀赴宴，若她安好，定然会与瓜叔一同前来，何会缺席？"
这番话有理有据，层层递进，寨主眼底怒意渐消，神色缓和，抬手示意郭萧继续细说。
郭萧转头看向身侧的曲岩，语气坦荡，底气十足："曲参将可以作证，近半年来，风语筑一直是曲家边军专属鱼类食材供给方。今年休渔期前所未有漫长，近海浪涛汹汹，小舟难以续航，只得泊岸休整，唯有高头大船可远赴外海捕鱼。集市之上，三成海产皆是我等迎风踏浪、拼死出外海所得，从无间断。昨夜月圆之夜，我恰好出海归港，全程在外海作业，何来滋事闲暇？"
右煞立刻心领神会，适时补证："属下可以佐证，通杀坊事发之时，左隐远在深海捕鱼，全程未曾踏足岸边半步！"
曲岩略一思忖，轻笑出声，颔首认可："人证物证俱全，此番说辞站得住脚。"说罢，他眸光一转，落向右煞，"你呢？昨夜身在何处？"
右煞唇角勾起一抹坦然笑意，不卑不亢作答："属下昨夜带队沿海巡逻。"
寨主闻言，终于褪去满身戾气，低笑出声，主动为曲岩解惑："曲少主初来鹭岛，有所不知。海岛巡逻与内陆全然不同，并非为稽查赌徒、纠察琐事，只为观测海潮异动、预警海啸天灾。鹭岛地处寒暖流交替之处，自古多汛情大潮，每逢月圆之夜，潮势最盛，故而各村皆有村民志愿组队，日夜值守滩涂。"
"正是如此。"右煞顺势接话，底气十足，"属下昨夜全程驻守海岸线，紧盯潮情险情，分毫未曾分心内陆琐事。再者，聚众赌博本就是犯禁恶行，赌徒斗殴受伤，皆是咎由自取，何来我等罪责？"
曲岩抚掌大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算计："如此，便足以佐证，滋事之人绝非你二人。本将早已寻得最合适的替罪之人--此人是真的偷盗遗落影域秘物，今日便将其移交悦闳书院，听候发落。昨夜可以是他搅局的通杀坊。哈哈哈哈哈！"
郭萧垂眸伫立，心底暗自冷笑，思绪百转千回。
怪不得她厌恨曲家，果真是有理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