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终现

方才闲适闲谈、笑语盈盈的光景恍如隔世，石榴她依旧困在这逼仄压抑的床底，进退无路，周遭危机四伏。

屋外脚步声错落远去，一众搜查的壮汉尽数移步后院探查，空荡荡的石屋内，只余下一名手下留守，正俯身翻找着墙角堆叠的陈年卷轴画册。

久未通风的旧书积满灰尘，稍稍翻动便扬尘四起，呛得那人手捂口鼻，连连狂打喷嚏。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档，身侧的马浩然微微侧首，凑到石榴耳畔，压着极低的嗓音轻声安抚。

马浩然："他们大多去后院了，搜完应当很快就走。你不会睡着了吧？"

石榴心头紧绷，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那个戴獠牙面具的，就是右煞？他是领头的？"

马浩然立刻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而后微微点头："是他。苍莽堂堂主，还有个名号——坏人，与我们小帮主素来不和，是死对头。你别怕，五万方才出去就是去渔业大会找小帮主，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咱们就躺着，别动。"

石榴忽然想起方才闲谈作画之时，无心落笔勾勒，竟画出了一道熟悉的纹样。

那是她早前遭遇绑架时，亲眼所见歹人小腿上的纹身，形似小鸟舒展的灰色尾翼，纹路独特，记忆深刻。

马浩然还在低声宽慰，重复着五万与小帮主即将归来，让她安心躲藏。

安心个屁！

石榴腋下冷汗涔涔，湿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后背，黏腻冰冷，难受至极。何来安心之说？！

她真想掐住苗苗大喊，床底下还不算封闭空间嘛！方才他笃定的破局之法何在？

还闯入者都是破局之人，那你快点想脱困解难的法子啊！

思绪未落，屋外渐近的沉稳脚步声骤然响起，方才散去的压迫感再度笼罩整座石屋。

那群人从前院折返归来，为首那道戴着獠牙面具的挺拔身影，正一步步朝着床榻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脚步声精准停在睡塌前。

下一刻，睡塌微微一陷，有人稳稳坐了上来。

老旧的藤编床架不堪重压，发出阵阵"吱吱呀呀"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石屋里格外清晰。

床底的石榴屏住最后一丝气息，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上方垂落的裤摆。只见那深色裤腿轻轻晃动两下，随着坐姿微调，裤脚缓缓向上抽拉寸许，一截小腿露了出来。

肌肤之上，那道形似小鸟灰色尾翼的独特纹身，清晰映入她的眼底，分毫不错。

是他！

打劫通杀坊，重伤瓜婶，又亲手将她掳走的恶徒！

原来是他——右煞！

隐露的纹身，纹路凛冽、形制独特，绝不会错！

石榴心口骤然一缩，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

她指尖死死攥住衣料，指节泛白，胸腔剧烈起伏，却不敢透出半分呼吸声响。

她拼命压下眼底的惊惶，逼着自己冷静、再冷静，可耳畔骤然响起的对话，瞬间将她仅剩的镇定彻底碾碎，如惊雷轰顶！

右煞目光沉沉扫过身侧一名下属，那少年身形、年岁与他失散的弟弟马浩然极为相似，他微一抬手，示意那人上前。

下属满脸困惑，压低了声音愤愤开口："堂主，属下实在想不通。曲家老子放着上京的锦绣荣华不享，偏偏要来鹭岛这偏僻地界蛰伏，还日日戴着面具，硬生生白手起家，创出一个黑水寨，当上了寨主。堂堂世家主，竟有这般折腾不休的事业心，实在让人费解。"

短短数语，落在石榴耳中，却不啻于天崩地裂。

她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随即翻涌起恨意。她苦寻数年的仇敌，那夺舍了曲老爷子躯体、苟活与世的太师祖，当下就在鹭岛！

原来黑水寨是他的！

他们想不明白的事，她知道啊！

尊贵显赫为何自弃荣华，隐居鹭岛创立别派为何不回家。因为他是假的啊！

石榴懂，她比世间任何人都懂！

因为如今的"曲老爷子"，根本不是真正的曲老爷子！

他万万不敢回归上京曲府！

曲家宗族枝繁叶茂，叔伯子弟、妻儿亲眷环绕左右，朝夕相处的亲人，最是熟悉彼此的习性、过往与眉眼风骨。

曲家宗室里起码有三位德高望重的叔伯关系，他们能看不出来兄弟被夺舍了嘛？！

假的怎么回家！

能让一个人漏出破绽的，是他的生活习惯和记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