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作伪

"这样便很好，无需再费心了。是姐弟出行，我们都自然点……嗯，便很好。"她就差在丹田提一把灵力，终是从胸腔里挤出一句。

她借出门要关窗，招呼他关左边，她关右边，躲过他的目光，再抬眸时，已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克制得恰到好处。

垫帛未必是她当年的旧物，琥珀也未必是她昔年所赠，可那簇五朵丛生的蔷薇纹样又该怎么解释。闪回中再捋，那枚琥珀中清晰的花腿蚊虫，似乎又分毫未差了。

过往细碎片段骤然回笼，尽数串联，呼之欲出。石榴只觉得耳边有如"轰"地一声，将时空都炸开一个口子。怪不得他一开始极少唤她成小仙，始终只淡淡称她"姑娘"；怪不得那夜在烤鱼的时候，他数次带着探究之意，反复追问她清澄山的地理特性；还反复索问她的真名。

亲亲鱼。豪猪刺制笔杆。烤鱼上会撒的细碎紫苏叶子。如果他不是郭萧，又会是谁？如此这般冷门旧事，让石榴觉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正在她眼前走马灯般播放，导致她跨出门槛的时候狠狠踉跄。

他稳稳扶住了她。她朝眼前之人望去，眼前化名唐知笑的黑水寨旗下风语筑的小帮主，便是当年掉落山崖、被捕兽夹夹住双腿的八岁孩童吗？

你是郭萧吗，她低头默然，咬住后槽牙，扭头出了家门，他刚才对她关切的表情让她很狼狈，他亦改了姓名，他是从什么时候深藏不露看着她胡七八咧的！她已经能确定，他定然是记得的，记得山野相遇，记得那段长达三个月的养伤时光。

郭萧递给她一包青椰粑粑，见她不接，还以为她是因为今日出门而紧张，便打开包装，取出一块递给她。

"五万说你早上没吃几口。这是青椰粑粑，尝尝。"

石榴没接，心里一团火，又像是被海浪打过来，浇了个透心凉。

"躯体是狐尾化形。不宜多吃，我待饿的时候自然会吃。"她决定用理性面对，逻辑能让彼此吸收和注重，"你也不知道九尾换命，有何禁忌吧。"

果然对方接受了这个逻辑，没多想地转而去交代五万各种事项了。她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向葡萄架下坐着，院内小帮主吩咐声，沉稳而清淡，字字入耳，他叮嘱五万，无需将家鸡圈禁，任由其穿梭前后院，生人到访便会惊飞啼鸣，可作天然预警；再添置两只大鹅，不必购鸭，鹅性凶悍，更具威慑之力；井口添置竹制盖板，轻便遮灰，再系绳联结摇柄，取用稳妥。

"小帮主。"石榴定了定神，相询，"鹅当真更有攻击性？"

他并未转头，却应声作答，语气亦平淡无波："四足兽类，豪猪最是凶悍，海边少见。"

她顺势追问："你从前见过？是逃难之时所见？苗苗，五万呢，你可曾见过？"

"他不曾见过。他一直生活在海边。"他答得干脆利落，无半分迟疑。

寥寥数语，暗藏前情，他分明记得时空旧事，却偏偏故作陌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先于她贴近真相，又转而选择闭口不言、克制相待，为何？

"笑儿。起来了。今儿赶集。"有邻居赶车从旁边而过。

"对。来，拿个青椰粑粑。"

"呦，笑儿，还热乎着。是洼口那家吧。"邻居都对他们点头示意，友好善良。

"对，宋婶今儿开门营业了。"

笑儿、笑儿，萧儿，萧儿。

是啊他现在叫唐知笑。平心而论，人海遥遥，多年未见，疏淡到让程石榴几乎忘记了曾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她想也许对方和她一样，是有想立刻相认的冲动的，可逐渐成熟的心境和并不尽如人意的生活境况，又让这份冲动实打实的降温了。

他索问、追寻、确认、只为理性判断局势。石榴记起石屋内还有失火烧黑的那一间房，偏安一隅，却只剩孑然一身，她随魂穿带来的八岁温情填不满他数年痛苦的黑洞。

刚才心胸仿佛骤然而起的火山，现已缓缓变为静水流深，石榴想，真提起来了，又要扯一堆八年了吧，过得怎么样这类多余的人和事，徒增一堆无谓寒暄，扰当下分寸乱彼此心境。有那时间不如打起精神应对眼下的困境。

如若是她先觉察眼前人是旧识，估摸也会是一样的决定。有些残念不是口号，不是喊出来才见真心。

她以前是救过他的。

如今况且算再救一次吧。

所以他也在身体力行地帮助她吧。

这样就够了。石榴想，毕竟她想扳倒的人是他的主上，虽然经过这两日她也知道他对他的主上也没有多忠心耿耿，可真动起手来，她从未想过借他的手。她的仇她会自己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