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萧依旧没有答话,只拉着她避开人群,二人立在栏杆边,眸光望向天际。此时正当申时,天高气清,云絮疏淡。鹭岛秋空澄澈如洗,白日烈阳渐渐褪去,海风裹挟咸润海韵徐徐拂来。
石榴凭栏远眺,抬眸望去,澄澈天幕间已有疏朗星子次第显露,错落缀于苍穹。海风漫漫,星河初显,一岛山海风光、四时天地时序,尽收眼底。
五万上前据实回话:"末末姐,眼下正是禁渔期,海上风浪汹涌,航道阻滞,从西域波斯运来的珍稀木料迟迟无法抵港,高处工期便耽搁了。不过观星楼根基大可放心,加固一事是我们经手。捕鱼之余,我们用……用那种东西……"
马浩然急得催促:"我们用什么啊?"
五万悄悄瞥一眼郭萧,略带窘迫:"我只记得模样,名字记不清了,是小帮主带我们潜下海寻来的。"
石榴轻声猜测:"莫非是一种黏合剂?"
"一种贝类的软体浆液,黏性极强。"郭萧终于开口,"我们将它的软体浆液混着砂石,加固观星楼底部。放心吧,根基稳当。"
五万连忙附和:"妥妥安全。"
马浩然似是方才回过神,见那二人只自顾说话,全程并无半分眼神交汇,反倒像是刻意互相避开。他悄悄朝五万递去一个眼色,压低声音嘀咕:"姐弟二人…… 又闹别扭了?"
郭萧闻言眼神微冷,轻声补道:"十二层观景,恰合一日十二时辰。此处高度恰到好处,既无底层市井喧嚣遮挡,又避开高空迷雾云霭,不被烈阳灼目,视野清透开阔。"
石榴忍不住向前踏出半步,手腕却被郭萧稳稳攥住。他抬眸,目光朝西北天幕轻轻示意。石榴顺着视线望去,那片天幕之上群星初耀,如同撒落一把细碎银珠,在暮色里缓缓亮起。
她轻声叹:"的确,是观星测象的绝佳位置。"
见郭萧示意五万、马浩然一左一右护着她,石榴心中明白,他要去问询下一次月圆时辰。方才登楼,她便瞧见十一层有扇小门,门口有人值守,想来便是星士所在。
"别乱跑。" 郭萧丢下一句,转身离去。石榴轻轻点头应下。
郭萧一走,马浩然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五万说,小帮主去兰心苗圃接你,没寻到人,发了好大的脾气,把瓜叔都吓到了。他当时可气坏了。"
石榴没有作答,因为她刚刚视线越过马浩然,落在人群里——她看见了程航。
程航也望见了她,神色一急,快步朝这边赶来。
五万立刻上前一步,横身拦住,不让他靠近石榴。
程航却依旧连声唤着:"唐姑娘!唐姑娘!我是你的生意伙伴啊!"
石榴抬手示意五万不必紧张,轻声在他身侧道:"他认得我这副唐知末的模样。"
程航停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她面纱上:"你戴着面纱的样子,真像大小姐。又有点像她……程乐言。莫非你们是因容貌相像,才成了要好姐妹?"
程航真是一开口便是放大招。石榴强压下心头想翻白眼的冲动,神色淡淡回道:"我们只是兴趣相投。"
"哦?什么兴趣?" 程航登观星台不看星月,反倒追着追问不休。
她早有防备,却缓缓开口:"我也吃惊,她画得那样逼真。那日我一踏进花铺,便认出了你。还有,她不喜旁人唤她程家大小姐,在书院另有学名。"
"哦?是什么?"程航心中暗喜,乐言还画过他的画像。
石榴浅浅一笑,没有回应程航。程航转念一想,也觉冒昧:男子追问女子学名,哪怕是旧识,终究不妥,便不再逼问。
只是程航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自从应下那桩生意,他总觉胸口滞闷,听说今日观星楼对外开放,便想来登高散心,竟会在此重逢。
他忆起往事,程父当年最后一趟镖的目的地竟是近水楼台,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一场掩人耳目的噱头?或许那位铁血镖师,终究也是放不下远走他乡的女儿,想再去见一面。
又想起他自己当年一时冲动,程父临时无法出镖,改由镖局老人押货,而他年少心绪翻涌,偷偷爬进押运的大木箱,一路去到近水楼台。想来,不过是写信人想见一见收信人罢了。
那日书院门前,立着一位身姿纤纤、气质清冷的少女,虽也戴着面纱,却一如眼前之人。
"日落将近。有幸与唐小姐共赏晚霞、静待繁星,程某荣幸。"程航从回忆里抽身再出言。
石榴依旧不多言语,只微微颔首。大庭广众之下,唐家虽非高门,但她仍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少言颔首,已是合宜礼数。
可这份表面沉静之下,石榴心底翻涌着思索。她记不清郭萧,偏偏牢牢记得程航。记得程航幼时喜捏泥人,还拿树根雕老鹰;并且记得三年前,他在近水楼台外、书院旁茶馆匆匆现身的那一面。
落日似自知将要沉落了,所以美的想让人能记住它吗?
石榴触景生思,其实潜意识里也早有答案:能记得程航,是因为此人早在她的复仇计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