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今日不是看见了么?”
姚景略被她自信的样子逗乐了,却也没有否认。
“但今日是演武。”
刘灼灼摇了摇头。
“演武和打仗是一样的。只不过在演武场上,将士们希望在大王面前出彩;在战场上,他们要的是活命,是活下来以后有财宝和赏赐。”
“人都会怕,会追,会贪。”
姚景略见她说得认真,突然失笑。
她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颠沛流离,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道:
“就算你能带,诸部也未必服你。”
“所以我才要大王给我名分。”
姚景略眼神微动。
刘灼灼的眼睛水汪汪的,灵动而无辜。
她故意停了一瞬,才慢悠悠补道:
“不是宫里的名分。是军中的。”
“要让他们知道,我说的话不是刘家姑娘的话,也不是哪个旧日公主的话。”
“是秦国的军令。”
姚景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刘灼灼立刻往后躲。
“我说错什么了!”
“口气不小!”
“大王借我的胆子,口气当然不小。”
刘灼灼捂着额头,一脸委屈的模样。她知道姚景略尚未完全下定决心,只能继续道:
“臣女自认不笨,只能拿着大王的符节狐假虎威,帮大王分忧。”
姚景略本来已经冷静下来的那点情绪,又被她搅乱。
但她说的又有几分道理。
莫弈罕、薛达这些人,包括曾经的刘卫辰,夹在秦、代之间两厢讨好,谁给的好处多便依附谁。如今大家都惧元翼,可若形势换了呢?
刘灼灼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姚景略抚着刘灼灼的臂膀,看似随意地问道:
“若有一天,孤与刘氏旧部之间有冲突呢?”
刘灼灼抬头。
“哪儿有什么刘氏旧部,他们都是秦国的兵。”
姚景略撇了撇嘴。他其实一个字也不想信,偏生这并不高明的话语又让他很受用。
他沉吟道:“朔方可没有多少天险和城池可守。铁弗部、薛干部归于代国后,高平川已是北境前线了。”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簇。
高平以北,山川河流不少,城邑却一下子稀疏起来。大片地域之间只有一些部落、牧地和旧塞的名字,再往北,越过河套,才重新有五原这样的城池。
若元翼的大军真正南下,等他们一路穿过朔方,到了高平川前才开始挡,前面千余里的土地便等于白白让了出去。
“大王是想把军镇往北推?”
姚景略抬眼,没有否认。
“臣女愿为大王筑军镇。”
姚景略笑了一声。
“孤给你兵,你还要孤给你筑城?”
“自然不是长安这样的城。”
刘灼灼摇头。
“防代国,要的是一颗钉子。平日里人不必很多,有战事的时候,军队能进去,粮能送进去,伤兵也有地方退。”
她想了想。
“最好还能屯田。”
姚景略这才收了些笑意。
“你觉得该修在哪里?”
她却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
姚景略眉梢微动。
“方才还口气那么大,现在便不知道了?”
“这怎么能光看图就知道。”
刘灼灼答得理直气壮。
“地图上有河,我又不知道哪里一年四季都有水;画着草场,我也不知道究竟能养多少马、多少羊。若真要驻上几千人,附近的草不够,没等代军来,自己的马先饿死了。”
姚景略见她并没有一味逞强,倒是有几分满意。
“我若现在指着舆图随便说一个地方,大王敢在那里给我修城么?”
姚景略终于笑了。
刘灼灼也弯了弯眼睛。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知道。”
“我们的人要喝水,代军也要喝。”
她执起姚景略的手,指尖描摹着掌纹比作水道。
“元翼若真领大军南下,他可以绕开一座小城,却不能一路绕着水走。”
姚景略的掌心被她的指甲划得有些养,却没有把手收回。
“所以若要筑军镇,沿黄河,或者沿奢延水。”
“哪里有足够的水,附近又能养马、种粮,最好还能控住南北道路,就先在哪里钉一个寨子。”
刘灼灼脸上浮现出一丝止不住的光彩,她越说越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她先前想的只是带兵打仗。可若三万人真交到她手中,他们不能永远骑着马在草原上来回跑,部众的妻儿也不可能全丢在后面。那么最北面的那些据点,就不能只是几座孤零零的堡寨。
它们得能让人活下去。
姚景略见她确实能将事情想得周全,心里却有一点酸。
“山高路漫。”
他的语气听着随意。
“你就这么舍得长安?”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她知道,这已是姚景略能问出的最直白的话。她坐直身子,正色道:
“大王。元翼杀我父兄、灭我部族。我这些年活下来,没有一日不想报仇雪恨。”
“如今强虏未灭,臣女不敢只想着自己的日子。”
说到此处,她嘴角紧抿,十足的倔强。
然而她话锋一转,语气又软了一些。
“若真有一日,大仇得报,北边也安定了——”
她眨眨眼看着姚景略。
“若到那时候,君上还不嫌弃我性子野、礼数也不周全,或许……臣女也可以想一想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