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一角纸张被掀了一下,刘灼灼伸手按住。
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小时候住过的屋子还在那里,推门进去,里面的东西却已经全搬走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回来以后能见到什么。莫青若还在,又能怎么样?
她已经是安远将军,已经是秦王的人。
下一次长安召她述职,她还是要去。
她不可能回到从前,莫青大概也知道。
刘灼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凉州也好。”
“天大地大,何处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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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利来的时候,刘灼灼正带人在营中重新点兵。
高平附近陆续来了不少人。有铁弗旧部,也有从朔方迁来的杂胡,还有一些她在长安城南见过的熟面孔。
名册堆了一案,人却比名册乱得多。刘灼灼正被几个百夫长吵得头疼,外面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安远将军。”
她抬起头,薛利端端正正地作揖,就站在不远处。
当年那个还带着少年气的男孩子已经彻底长开了。他常年在外奔走,脸上早已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颊侧削薄,下颌线条清晰,反倒显出几分冷峻;眉骨比从前更深,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亮。并不是温润含笑的亮,而像刀刃刚从磨石上擦过,目光落在哪里,哪里便像被仔细量过一遍。
风把他额前几缕黑发吹开。
他的衣着并不华贵,只是一身便于骑马的深色窄袖胡服,腰间挂刀,袖口和手背上还留着不少细碎的破损和旧伤。手指修长,指节却有薄茧。
很多年前,他在火边替她看那柄爪刀时,也是这样的手。
只是那时候还小,如今已经是真正男人的手了。
见他行礼,刘灼灼不满地皱眉。
“你也来这套?”
薛利抬头。
“该叫。”
刘灼灼笑了。随即看到他身后的十余骑带甲勇士,问道:
“他们是——”
“薛干部的人。”
刘灼灼问道:“这是何意?”
薛利沉默了一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坚定。
“薛干部被元翼打散了。有人想在长安安家,有人想避祸,但总得有人不再跑,才能手刃元翼报仇。”
她收起与故人重逢的笑意。
“你来找我,是薛公的意思?”
薛利摇头。
“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看着追随薛利的人,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你回高平了,还听说秦王给了你兵。所以我来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几面旗被吹得乱响。
“你若要往北走,我跟你走。”
“你若要打元翼,我跟你打。”
“你要兵,我带人来。”
“你要命——”
他顿了一下。
“我的也可以给你。”
刘灼灼皱眉。薛利确实跟她说过:你忘不忘,是你的事;我负不负你,是我的事。她一直觉得这句话有点傻,可几年以后,这个傻子又站到了她面前。
“既要复仇,就得把命留着。”
刘灼灼一句话把薛利从那些效死的情绪里带出来。
“要说眼下,你倒真有一件事可以帮我。”
“愿听将军差遣。”
刘灼灼抬手,示意他别再一说话就行礼。
“你打造神兵利器的本事可还在?”
薛利低下头,有些害羞。“不敢当,不过是些打铁的手艺。”
刘灼灼没有接他的谦辞。她把他带入自己军帐,从案后取出两样东西。
一截断刀,一枚箭镞。
“你看看。”
薛利接过来。
断刀是高平军中所用,刃口已经崩了一块,断处发白。箭镞看样式应是前些年与代军交手时缴来的,已经磨损得厉害,尖端甚至有些卷,却始终没有裂。
薛利把两样东西放在掌中掂了掂,又将断口拿到眼前细看。
刘灼灼道:
“北边并不缺铁。我问过几个老铁匠。附近山里有矿,炼出来的铁却不好用。刀做厚了太沉,做薄了又容易崩。”
她指了指薛利手里的箭镞。
“可元翼那边的东西不一样。”
“我让人把这些年缴来的刀、枪、箭头都挑了几件出来。他们的铁器挨过砍,刃口会卷,却不像我们的这么容易断。”
薛利抬起头。
“你想让我仿他们?”
“不是仿。”
刘灼灼伸手拿过那截断刀。
“我想知道能不能把我们的铁也弄得韧一些。”
她想了一下措辞。
“少崩一点,少折一点。最好弯了还能重新锻回来。”
薛利用指腹蹭了蹭断口。
“未必只是矿不好。炉火、炼法、矿里的杂物,都有关系。”
他又拿起那枚代军箭镞。
“这个也未必只是铁好。”
“还有什么?”
薛利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走到帐门边,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又用指甲轻轻刮过箭镞表面。
“我得烧开看看。”
刘灼灼:“烧开?”
“打碎、重炼。”
“哦。”她毫不犹豫。“那你拿去。”
薛利反而看她一眼。
“这可是缴来的好东西。”
“不打坏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薛利笑了一下。
“将军舍得。”
刘灼灼指了指案上那一堆名册,笑道:
“我现在有几万人要用刀。一枚箭头有什么舍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