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愉暗自想着,初三的时候,她听说他们一家去英国生活,突然感觉轻松很多,但又有说不出来的憋闷。去剑桥是她从小的梦想,本来她打算上高中的国际班,高中就出去,但是因为这件事情,她本科才出国,研究生读完,现在又在美国读博。
人的际遇永远无法预料。
“我有的时候安慰自己的时候会想,我当初遭遇那些,是不是为了让我跟你成为朋友?周茳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觉得我们遭遇的是小事,但是我……”
周茳和看着她溢满眼泪的双眼,对她摇头:“你一直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即使你没有遇到初中那件事,我相信,那个会安慰我的女孩子还是你。”
宋愉看着她,努力抿紧嘴,甚至咬紧嘴唇,但是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喊着周茳和的名字,好像有了她,她能够抵御一切可能的痛苦。
周茳和拍拍她的背,宋愉很瘦,好像比高中那个时候还瘦,周茳和甚至觉得,如果再靠宋愉近些,再用力些,也许宋愉的骨头甚至能硌着自己在拍打她的手。
“我不敢对我爸妈讲,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爱了那么多年的女儿曾经遭遇过类似校园欺凌那样的事情。这会让我心疼他们,我会觉得自己没把自己保护好,让他们担心了。他们那么爱我,但我却被别人伤害,”她挽起袖子,“直到现在,我右手手肘上,还留着一个疤。我初中之前最喜欢穿裙子,但是在那之后,我就几乎只穿长袖。我一直想,是否我那天穿了长袖,就可以没有那个丑陋的疤?”
宋愉将她的衣服脱去,里面只剩了一件黑色吊带,周茳和觉得一阵陌生感袭来。
在她记忆中,宋愉一直将自己包裹得很好,她完全想象不到她穿裙子的样子,更别说想象她爱穿裙子这件事情。
但是不过几秒,周茳和就注意到了她的右手手肘上有一块很浅的疤痕。
宋愉皮肤白,那块疤痕很显眼,就像是一块纯白的奶油蛋糕上突然被人恶性地挖去了一块,即使那一块很小,即使后来那块被填补好了,但是只要有破坏,即使甚至再在外面做上装饰,一定有人能看出来那块看上去美丽的蛋糕曾经被破坏过,因为痕迹已经存在,就很难消失。
或者说,对每个人来说,能被调成那个颜色的奶油的机会其实只有一次,每个人的奶油颜色都是独一无二的。在出生之时奶油全被用来塑造最初的形态,之后给予的任何伤害,或大或小,都会消耗奶油。用到最后,奶油消失,一个人的精神也许就全然被摧毁。即便想努力恢复,或者甚至报复回去,也很难弥补。
要想活着,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被重塑,愿意用尽自身力气,在每次被伤害的时候,生产出别的奶油填补自己,严丝合缝地填补自己,再渐渐让颜色接近。
但即便如此,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最初的那个自己。虽然也许更不易被摧毁了,那也不是原来的自己。
“我会痛的。我现在摸着这个疤,也仍然会痛。有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摸它,它都会让我痛,之前最痛的时候,我只能裹在被子里,我甚至会以为我抵御这样痛苦的力气是有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的。即便在别人的眼里,这只是一个不显眼的疤,我不说也许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然而明明伤痕好了,这疤只是存在着也仍旧会痛。你也会吗?”
周茳和轻轻抚摸她的伤疤,点头:“会的。即使他从没有给我带来身体上的伤痕,我也会痛,我试过很多次,也试过很多次方法,但我没办法完全去除掉我脑海中的那些场景。不想到的时候,我是无所谓的,但一旦想到,我就忍不住。”
她想,现在他对她好,绝对是他应该做的。
“你跟他在一起之后容易想到以前吗?”
“不算经常吧,不过我也不清楚,有的时候想起他对我的不好,我就只想分手,有的时候想起他极其卑微地想要讨好我,我又觉得他可怜。但其实,我不该心疼他,但我感觉我也不是心疼他,只是觉得将一个人逼成那样,不是我该做的。”
“但那个时候,他将你逼成那样,又是你该面对的吗?”
周茳和不自觉地皱了眉,喃喃说:“是啊。”
“周茳和,我好恨。我妈妈跟他妈妈说了我本科过去读,让他妈妈照顾我。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发大脾气,我妈妈还是没有听。第一次他爸妈和他一起来的时候,我努力才能不失控。后来我在路上偶遇到他,他对我说,他跟我将来是要结婚的,我那一刻觉得他好恶心。”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凭什么?后来我申请去美国读博,一方面也是为了远离他。谁知道,他也申请了美国的学校,去那边读博。我在外面租了房子,他就租在我旁边。那个房子离我学校不远,但离他学校不近。有的时候我们会遇上,有的时候不会。我时常在想,何谓命运?难道就是将我和他捆起来吗?”
她擦着自己的眼泪,但是眼泪却还是在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周茳和拿纸一起帮她擦眼泪,问她:“他现在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向我求婚啦。”
宋愉脸色一转,嗓音轻快,脸上带着笑容,很快乐的样子。
但周茳和从宋愉脸上看到不甘和隐隐的快意,她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松开,爬进了被子里。
宋愉睁着眼睛呆呆地看了她几秒,掀开被子也进了被子。
周茳和盯着她:“你是不是答应了?”
“我答应了。”
周茳和没有很意外,问她:“你有别的想法是吗?”
宋愉扯出笑容:“我要让垃圾接受该有的惩罚。他想要面子,我就要让他失掉所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