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军训十分轻松,轻松到晚上完全不训练,让他们坐地上唱唱歌、交流交流感情。
江展眼睁睁看着教官拎着个吉他过来,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点学生起来唱歌或者跳舞。
江展虽然小时候学不少乐器,但都是半吊子,而声乐则是完全没学过,因为自小就觉得自己唱歌难听,当初温忆柔给他报班时,他坚决抵制声乐。
后来他发现自己画画还不错过后,就越发淡忘了音乐这一块,加上平时听歌听的不多,也不会哼歌,已经好多年没听过自己唱歌了。不知道会难听成什么样。
坐在前排,能被灯光照到的,也能被教官率先看到。教官默认坐在前面的都是勇者,都乐意被点起来。
江展他们坐的尤其靠前,眼看着就要被点到了。江展这人做事虽然不扭捏,但也是要脸的。
“你怎么不早说!”江展看这事态,转头瞪向张加加。
“我不是说了吗,你会后悔的。”张加加说。
“我!”江展都想揍他了,左右看了看,催促他:“走走走,去后面!”
“现在跑去后面可能会被教官直接拎上去表演。”张加加说。
“那去别的队!”
“噢,这样的话可能会被直接打死吧。”张加加顿了一下,又说:“对了,旁边那队更惨,教官让表演跳舞。”
江展怒了,原本轻松快乐的活动,怎么会变得如此惨无人道!
顺势抬头看了一眼许谅的方向,隔太远又没光,完全看不清许谅脸上的神情,只能依稀看到他雪白的衬衫。
“要不咱俩上去说相声吧?”张加加突然提议。
江展皱眉,眯起眼,简直想撬开张加加脑袋看看里面装了多少水。
“我们不能拒绝吗!”江展问。
“肯定不能啊。而且站起来就说自己什么也不会,多丢人啊。”
“你还知道丢人?”
张加加笑了笑,“我脸皮也不是很厚。”
江展简直想说脏话。看着又一个人被教官拎上去,极其尴尬的唱着歌,应该是人缘不错,其他人正起哄,此起彼伏鬼吼鬼叫,被教官呵斥了一声,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了。
“林一繁他们为什么不过来?”江展问。
“他们干嘛要过来?”
“他那表演欲这时候居然能控制住?”
“哈,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张加加回头看了一眼林一繁,又说:“林老板说,他第一次大展歌喉必须得是在大舞台上,这里连个舞台都没有,配不上他的歌喉。”
这是什么自恋狂魔啊!江展无语。
正着急的想着对策,又是一个人被点了上去,拿着教官带来的吉他瞎弹了一段,漏洞百出,惹的其他人连连发笑。教官则抱臂坐在凳子上,长腿伸直了蹬在地上,怒瞪了一眼队伍说:“笑什么笑?”
江展可笑不出来,再下一个可就是他了。
急得他直叹气,无奈的双手捧脸,脑袋里飞速想着自己唱什么歌能稍微好听一点,下一秒,吉他声戛然而止,那人表演完了。
江展暗骂,放下手,正要站起来,忽然看见教官抬手指了过来。
“你,上来。”教官微抬下巴,指着张加加。
张加加一愣,一脸懵,左右看了看,伸手指着自己问:“我?”
“对。”教官接过刚才表演完的学生递过来的吉他,抱在怀里调试了一下,“上来唱歌。”
竟然直接越过了江展!
“不是,教官,这……”张加加看了看同样懵的江展,问:“这就到我了?”
“嗯。”教官点点头。
“我靠……”张加加小声的说了一句脏话,“江哥你走什么狗屎运了!”
江展的内心错愕且狂喜,一时间难以表达出来,呆看着张加加认命的走过去,站在队伍面前挠头说:“唱什么啊……”
“茉莉花。”教官没抬头,帽檐压的有些低,看不见眉眼,只能看见轮廓坚毅的下巴。
“什么?”张加加又是一愣。
“茉莉花,听不懂吗?”教官皱眉,抬头看了他一眼。
教官常年顶着烈日训练练就的小麦色皮肤,在此刻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虽然皱眉,但压迫感比平时低了很多。
因此,张加加斗胆开了口:“我,我不会。”
“茉莉花都不会,你会个什么?”
“歌唱祖国。”张加加咽了口水,这是每天早上跑完步时总教官让他们唱的。
教室像是被他噎了一下,顿了三秒说:“行,唱吧。”
说着,又弹起了吉他。
教官应该也是第一次拿吉他弹这首歌,不太熟练,但勉强凑合。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张加加尽力字正腔圆声情并茂。
江展坐在下面听着,又佩服又有些想笑。张加加难得这么正经。
张加加虽然每天军训早上都唱,但都是跟着别人唱,自己不记得多少词,没唱一会儿便歇菜了。
江展赶忙给他鼓掌,接着后面也传来掌声,估计是林一繁他们的,很快全队都跟着鼓掌。
张加加顿时感动,刚要发表慷慨陈词便被教官赶了下去。
“哈哈哈,厉害吧!”张加加坐回江展旁边,压低了声音说:“小样儿,想要我唱茉莉花?没门儿!”
“你真不会唱茉莉花?”江展笑着问。
“怎么可能?”张加加哼了一声,“那种温柔的歌还是小姑娘唱着好听,本猛男不适合。”
江展无奈笑了笑。
正笑着,教官又开始点人,伸手指向江展说:“你,上来。”
江展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
有种劫后余生很快又火速进坑的感觉。
张加加也没想到江展还会被点上去,瞪大眼睛看着江展慢慢站起来。
“教官,我拉肚子,我要去卫生间。”江展突然说。
整个队伍沉寂了一秒,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爆笑,一听就知道是祝雨,“哈哈哈,江哥厉害啊!”
“真他妈有你的!”李风清也跟着狂笑。
教官把吉他放在一旁,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难为他,挥挥手。
“谢谢教官!”江展说完,大步跑了出去。
跑出十米,忽然又听见后面传来张加加的怒吼:“为什么!我已经唱完了啊!江哥人呢,赶紧给我回来!”
江展脚下一个趔趄,又笑了起来,加快脚步跑向看台,跨过几排座椅,径直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白色身影跑去。
“躲过一劫?”许谅的笑声传来。依然是那温柔的声音,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
“嗯!”江展在他旁边坐下,放松的说:“太危险了。”
看台下又传来张加加的歌声,这次唱的是:茉莉花。
伴着教官的吉他声,唱的满是怨念。
江展忍不住笑起来。
“加加唱的挺不错。”许谅赞许着。
江展笑了笑,不予置评,转头问许谅:“你呢?你唱歌好听吗?”
“嗯……”许谅笑着,想了想,“挺难听的吧。”
“嗯?怎么会?”江展挑眉。
黑夜里许谅的脸隐隐绰绰,只能看见大致轮廓,许谅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微动。
“没学过声乐,声音也不怎么好听。”许谅说。
四周安静,地面黑漆漆的。许谅低下头,只能看见自己白色的裤子。
刚才江展的话还停在耳边,但不知道为什么,短短一瞬,许谅的脑海中又骤然回忆起另一个人的话:
滚开,滚啊,别说话,你的声音最让人恶心……
猛然一怔,又回过神来,自己现在在大学校园里。
“说什么呢,你的声音是全寝室最好听的。”身旁的江展笑着说。
许谅愣住,抬头看向他。虽然看不太清江展的脸,但能看到他笑成一条弧线的唇。
秋夜里的风格外清冷,吹的人倍感寒凉。
半晌,许谅缓缓开口问:“为什么?”
“这还有为什么?”江展笑着,看着台下正挠头回忆歌词的张加加,“又说:好听就是好听,没有原因。”
许谅慢慢低垂脑袋,笑了一下,“谢谢。”
“不仅是声音最好听的,还是长得最好看的。”
许谅又是一愣。
“我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就发现了。”江展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许谅说:“你长得很好看,也很温柔,嗯……有点像那个抚养我长大的人。”
许谅看着地面,没说话。
“气质很像,而且,长得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像吧。”江展笑起来。
虽然温忆柔后来完全不再假装,直接且冷漠的对他,但是他们生活在一起的那十多年里她还是非常竭力的扮演母亲的,人如其名,极尽温柔,以至于他这么多年都难以将曾经的她和现在相联系。
江展这样说,那意思像是在说许谅长得阴柔,但许谅没介意,笑了一下又问:“那你看我是不是还挺亲切的?”
“对啊。”江展点头说:“非常亲切,所以和你关系格外好嘛。”
许谅沉默笑着,缓缓摇头,又抬头看向操场,张加加已经表演完了,教官又点了一个同学上去。
江展自己说完,心里莫名的舒了一口气。
这几天里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尤其是第一次去澡堂那天,那天感觉自己真是疯了,动了说出来都会吓死自己的心思。
不过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他对许谅的感觉不太一样,是因为第一天见到他就感觉他那温柔模样很像曾经的温忆柔,所以对他格外关注,以至于后来心思走偏。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无法忘记温忆柔。
他对温忆柔的感情十分复杂。虽然知道她不是他妈妈,但是她曾经的确对他好过,他从不奢求回到从前,他只希望温忆柔不要对他过于冷漠,不要逼迫他去承认那曾经的好里面满满当当的利用。
温忆柔刚离开的那段时间,他每晚都会想念她,后来长大一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恋母情结。
但后来也想明白了,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曾经那个温柔妈妈的一枚棋子。他只是想要有父母的爱护罢了。
江展低头笑了笑,这个年纪的男生要是还常常把妈妈挂在嘴边,那很难不被怀疑是妈宝男,但他就不一样了,他没有妈妈了。
“江展。”许谅说。
“嗯?”
“你能不能讲讲……”许谅看向他,“你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