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事,显然就是指和温忆柔相关的那段往事。
江展微愣几秒,笑说:“好啊。”
年纪太小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他的母亲是因为生他时难产而离世的,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江展也听其他人说起过她。
他的母亲是个贤良淑德、和善爱笑的人,和爸爸感情很好,爸爸当年忤逆爷爷,一心创办自己的公司,母亲义无反顾的选择陪伴他,两人一起努力生活。
但好景不长,婚后没多久就怀了江展,而后就因难产离开了。
为此,爸爸悲痛了很久,无暇顾及公司,甚至导致公司出了很多事,心血险些付之一炬。接着就在那段痛苦万分的日子里,温忆柔突然出现了。
她当时只有十八岁,说是家里没钱,考上了大学都没去读,来了爸爸的公司打工。
温忆柔来公司的第一天便因为骑车太着急,一不小心就剐蹭了爸爸的车。爸爸原本没想跟她多计较,谁知一下车她就不停道歉,说是一定会攒钱赔给他。
那车是谈生意撑场面用的,价格高昂,剐蹭了一大片漆,她不知道要攒多久的钱。
她那抹着眼泪、眼睛红红却倔强坚强的模样,只一眼就让爸爸想起了亡妻——她在生下孩子过后,知道命不久矣,躺在病床上看向他的样子。
心里一软,免去了温忆柔所有债务。
后来温忆柔知道了他是老板,对他心怀感激,不仅工作努力,生活上也处处照顾着他,知道他还有个孩子,还会提出帮忙照顾。
照顾孩子吃喝,陪着孩子学习,陪着孩子玩闹……
爸爸起初拒绝她很多次,但耐不住她坚持。于是再后来,三个人一起生活也慢慢变成了习惯。
温忆柔是个温柔且坚强的人,从来不把负能量带给爸爸,总是像太阳一样不断散发热量,辐射整个家庭。
第三年的时候,一向内敛的她也终于问出来,是否愿意给她一个名分。
爸爸犹豫着,转头便见旁边的小江展吃糖醋排骨吃的脸颊上脏脏的一片,刚要抬手给他抹去,温忆柔已经微笑着拿起了帕子,给他擦完脸颊,还摸摸他小脑袋。
小江展笑的十分开心,又拿起一块排骨开始吃。
爸爸也明白了。为了孩子,为了他自己,接受温忆柔,与她成为夫妻。
就那样,又过了十年,在江展十三岁时,爸爸的公司突然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一个暗藏许久的问题。
宛如飓风,要摧毁整个公司。
爸爸当时还在外地,心急如焚,当晚就要急着赶回来,遇上连夜大雨,最终在高速路上出事,再没能回来。
短短的几天,公司宣布破产。破产当天,温忆柔连夜把江展送到爷爷奶奶家,并当场告知,以后他们再也不要联系了。
*
“他们都觉得我应该恨她。”江展闭上眼,无奈的说:“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恨她。她为了钱为了权和爸爸在一起,这些没了,她就要离开。她曾经对我的好,也被说成是利用,是为了成为女主人的工具。”
“但如果真的是工具,她为什么要做的那么彻底?”江展低垂着头,说:“她为什么要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也对我好,为什么要每天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为什么要因为我生病而愁的吃不下饭,为什么要帮我准备全班最好的春游午餐。”
“她也从来不像有的后妈一样,不敢打不敢骂,做做表面功夫对大家都好。她打我骂我一个不耽误,我小时候调皮,一会打了同学一会惹了老师,长期被请家长,回来就要被她收拾。”
“她这个人啊,很温柔,但是打起人来也不会手软。有一次被她发现我在学校里拉帮结对搞□□,回来被她拿衣架打的满地乱窜,我说她是我后妈,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嘿对了,还真就是你后妈!”
想及此,江展又笑起来。
许谅在一旁听着,但只是低头看着江展微微飘飞的衣摆,一言不发。
江展笑着,又叹了一口气。
仰头望向天空,天空中仍旧只挂了一轮弯月。
再也不似曾经与温忆柔一起抬头看见的天空。
许谅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只能沉默拍拍他肩膀。
“唉。”江展笑了笑,转头看向许谅说:“都过去了,我当初狠狠大闹一场,现在也没那么伤心了。”
许谅轻轻点头,“你刚才说,你在学校拉帮结对搞□□?”
“嗯?”江展愣了一下,又笑着摆摆手说:“谁还没点傻瓜往事呢,当时感觉自己是孩子王,号召力强,想着带领一帮小弟去老师办公室撕毁卷子,这不,半路就让温忆柔给截胡了。”
“你还有这么调皮的时候呢?”许谅笑了笑。
“太多调皮的时候了。小时候不懂事,后来长大了就好了。”
许谅看向他。即使他不说,许谅也能猜到他的长大是从十三岁开始的。
“不说我了。你呢?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许谅想了想,“就那样吧,没什么特殊的。”
“嗯?”江展看他不说实话,“没点与众不同的经历?”
“没有。”
“比如……你怎么会摔坏腿几次的?”
他问到点上,许谅尴尬笑了一下说:“嗯……这不是调皮嘛,和你一样调皮。”
“噢?是嘛。”江展微微眯眼。
肯定不是这样。不过他不想说,江展也不多问。许谅的成长经历比他还要特殊,有点不让人知晓的秘密也是正常的。
看台下,一个人表演完,教官挥挥手让他进去,又站起来,让队伍起立了。
估计是要解散了。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站在灯光中心,身材伟岸,脊背挺直,正说着什么。
张加加站在第一排,也是灯光照耀之处,眼睛却是东看西看,不知道在找什么。
教官见状,呵斥他一声,张加加又赶忙站直了。
江展想着待会人多拥挤,就推着许谅先回去了。没一会儿,张加加他们也回寝室了。
他一回寝室就开始沸腾。
“距离军训结束还有两天!”张加加转着腰带庆祝:“全校新生即将迎来解放!”
江展笑说:“教官对你不好吗?就想着解放了?”
“我呸!”张加加愤怒,这事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来气,“你跑了过后他让我唱茉莉花!还要求唱的含情脉脉!本猛男形象遭到了严重打击!”
“哈哈,我们听到了。”江展拍称赞:“唱的真不错,我很佩服。”
“我们也听到了。”门口传来李风清的声音,拿着澡堂专用盆子,“唱的确实不错!还以为是排球场的女生过来了,声情款款,嗓音温……”
“我特么杀了你!”张加加二话不说冲出去。
走廊里传来李风清的狂笑,以及乒乒乓乓东西落一地的声音。
江展笑着摇摇头,转身拿起地上的盆。
“走吧,去澡堂吗?”江展问。
许谅点头:“好。”说着,脱掉了衬衫外套,叠好放在桌上,又俯身去换鞋。
江展站在旁边看着他。
许谅的胳膊修长白净,皮肤细腻,手指纤细,骨节分明,认真的解开鞋带,脱下鞋袜,脚也是格外的白。
江展忽然皱眉想着,怎么会有男生长得这么清秀?
许谅该不会是女生吧?
还没得出答案,下一秒许谅就把t恤脱了。
这t恤在校医院穿了两天了,许谅难以忍受,反手就给脱了。
平坦、苍白的身体。
的确是个男生。
而且是个骨瘦嶙峋的男生。
江展站在座位旁从远远看着,都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肋骨和凸出的脊椎,仔细一看,后背上还有疤,不止一条,交错叠合,大小不一。
江展愣愣的看着。
“走吧。”许谅换好衣服,把换下来的t恤叠好和衬衫放到一起,转头看向江展。
江展回过神,“哦,好。”
收拾完东西,江展推着许谅出去。
路上又想起他的背,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了出来:“许谅,你以前挨过打吗?”
“嗯?”许谅侧头,笑了笑说:“当然,挨过不少。”
“为什么?”
“为什么?”许谅重复了一遍,说:“因为我调皮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江展不信,“你看着不像那么调皮的人。”
“怎么不像了?”许谅笑着,看着前方说:“男孩儿小时候有不调皮的吗?我还有过拿院长办公室的红墨水洗脸呢,院长魂儿都吓飞了。”
“就为这事儿挨打吗?”江展微微皱眉,“虽然是调皮,但也不至于打那么狠吧……”
他背上能留下那样的疤,一看就知道肯定是见血了,多半还缝过针。
江展小时候挨温忆柔的打,打最狠的一次也不过是拿衣架子抽肿了他的屁股,害得他当晚趴着睡觉,但过一两天也就没事了。
以江展十八年的生活经验来看,温忆柔已经算是打孩子打得狠了。
“不是的,不是院长打的。”许谅笑意微淡,“院长她没有打过我。”
“那是谁?”
“……”许谅沉默了几秒,又说:“我以前调皮,还烦过不少其他人。”
他没有直说,江展也不再追问了。
大概是福利院里情况复杂吧。
江展低头看向许谅,心里悄悄叹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