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昇知道他想问什么,揉了下眼才说:“徵炘没什么事…你别担心了。肖哥一会儿就到,剩下的再说,你再歇一会儿。”钟皞于是点点头,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肖徵谌火急火燎地冲进病房,外套拉链都没拉,差点勾在病房门把手上挂一跟头,“罐儿!”钟皞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只能点点头,看着肖徵谌的泪止不住地流,想安慰又无从开口,只好眨眨眼,冲他弯起眼角。
肖徵谌心疼又气恼,流着泪咬着牙,偏偏愣是舍不得对他说重话,撂下一句“伤成这样还笑”,抹了把眼泪转身想去厕所抽烟。钟皞用手指尖夹着的监测仪轻轻在护栏上敲了敲,肖徵谌于是又转过头,看见监测仪艰难地在空中小幅度地划拉了几个英文字母。他仔细地辨认着……
N、O、S、M、O、K、I、N、G。
他气笑了,过去想戳他额头,看着他浑身密密麻麻的管和线又下不去手,只能在他床边嘀咕,“伤还没好,管得倒多。”
“你自己不也抽烟…还管上师哥了。”
“不能说话就用手指头写,还写镜像……你倒是贴心。”
“别想着工作了,昨天刚从ICU出来,你是真敬业啊。”钟皞眼巴巴地看着他,肖徵谌哭不出来了,就开始絮叨他,“别这么看着我,我还不知道你?这再猜不出来我不白养你这么些年了。你就甭急了,封箱延期,养着吧你。”
“……”钟皞无言,肖徵谌又絮叨,“你最近别用腺体,你…摔进水里之后无意识超负荷使用了。”他看看表,时间还早,“你困吗?”钟皞摇头,“那我跟你说说你扑下去之后的事儿?”“……”他点点头。
您老人家不难受就说吧,反正这个坎儿总得过去。
“你摔下去之后就被冲走了,本来水也急,你防范意识又重,救援队压根没法救你们,靠近就被信息素揍回去,你们往南边儿漂了得有将近一百米。救援队上哪儿找个能跟你正面硬刚的A3啊,只能找了个你不设防的人用信息素诱'导你放下戒备,这么着才把你们捞上来的。”
“不知道你摔到哪了,捞上来的时候徵炘被你搂着,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一直能呼吸,意识还算清醒。但是你晕过去了,抱得太紧,扒了半天才让你松开他。”
“他没什么大事,摔下去的时候你垫在下面,基本上没受伤,检查之后徵焌就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本来是我带他去的,但是你边上没熟人就不让人近身,靠近方圆两米之内信息素乱揍,我就没去。”
“……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全程呆在手术室里。”肖徵谌语气有点抖,缓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他们给你打钢钉打钢板,我一直在看着。”
“手术时间特别长…我感觉我在里面坐了一辈子。”肖徵谌眼眶又泛了红,“下了二十多次通知书。”
“叔叔在洛阳过不来,通知书都是我签的。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直在想…你要是坚持不下来,我以后要怎么办。”
“你是我带大的…我不敢去想那些,但是又没法不去想。”肖徵谌抹了下眼,清了清嗓子,“…但是现在你挺过来了,我就该跟你算算账了。”
钟皞:……
要完蛋了。
他求助的目光投向谷昇,然而谷昇偏过头不看他,半看半摸索着出了门。“咔哒”一声过后,屋里只剩了他和肖徵谌。
钟皞:……
见死不救,白对你那么好了你个小白眼狼!!!
肖徵谌弯下腰,手艰难地在一众线和管中找了个地方撑在护栏上,刚要开口,发现钟皞居然眉眼弯弯——
他积攒了半天的气势忽然就被笑没了。
其实本来也舍不得算账的,只是实在担心。再说,有点奉献意识并不是什么坏事。想来想去他也没再能狠下心,曲起手指隔空对他点了点,“你等你好了的。睡吧,你是A3也好不了这么快,哥明天再来看你。”
……
A3的恢复能力远比常人强太多,大半个月就能站着了,只是还没等钟皞完全学会重新走路,封箱的时间就到了。他现在在恢复期,除了每天复健其他时间都比较自由,也可以短距离行走,不过还是要依靠拐杖,大部分时间只被允许坐轮椅转一转。
他哪儿是闲的住的性格,在医院闷了一个多月,钟皞觉得自己都快要长毛了,软磨硬泡了肖徵谌一个多星期,连上了高中之后几乎再没出现过的撒娇耍赖都用上了,堪称无所不用其极,再加上医生也确定他的状况可以出院,只是要坚持复健按时回来检查,肖徵谌终于同意了让他去封箱。
封箱那天是肖徵谌背着他上的台,陆徵稌把轮椅拎上台,小心翼翼地安置好他以后,封箱才正式开始。钟皞看着台下的观众,伸手招呼蒋徵焌过来。蒋徵炘虽然有点走神,但还是第一时间凑过去,几乎不敢看他,“…怎么了罐儿哥?”“肖哥不给我手机,他们有没有网暴你?”
蒋徵炘不说话,钟皞面露无奈,“老四,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有办法知道?我问谁都可以,或许大部分人都不会说,但是问多了总会有人告诉我的。”他捏了捏蒋徵炘的耳垂,语气平和,“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有没有让你受委屈?”蒋徵炘犹豫良久,还是轻轻点了头,“有网暴我…但是我没受委屈。”
钟皞气笑了,“被网暴了还没受委屈?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因你而起,所以随便他们怎么说你,你都不觉得委屈?”蒋徵炘沉默,被钟皞揉了揉头顶,“这些事不是因你而起,不要自责,乖。”
封箱马上要结束的时候,钟皞忽然轻声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吗?”蒋徵炘茫然。然后他看见肖徵谌把话筒拿下来,递给了钟皞。钟皞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声咳了咳,接过了话筒。
“我并没有恢复好,其实没有必要来这一趟的…”钟皞声音温沉,平息了台下的躁动,“但我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