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县十月初九有庙会,庙会只开三日,白日里有人远来烧香,晚上也热闹,久而久之成了当地人翘首以盼的夜间活动。
叶九本不知道这事,偏第三日晚有小厮来找她。
她这些时日都在姜小宝那里做事,平日有了事忙,没了时间,连她最值钱的那匹马有时候都托了相熟的小厮去。
她既如此懒,总要有回报的时候,那小厮拿着纸过来,想找她代写家信。
马家县地方偏远,不是繁华富贵之所,识字的人少,睁眼瞎的人多,外面有那读书人支了个小摊写信,一页纸一文钱,下人们不识字,也不愿意出这个钱,就来找她,叶九呢,成日与这些人一起玩耍,也不计较这一星半点的。
“爹娘……俺在这挺好的,不用记挂俺,昨个又下了大雨,爹娘,家里下雨了吗……”
纸是小厮从管家处借来的纸,笔墨是叶九借来的笔墨,他说着,叶九写着。
“上次下雨冲坏的墙可修了吗,小弟弟体弱,多给他买的好的吃,别省那几个铜板,妹妹的婚事你别着急,俺跟你说,那村口李家的老二,那不是个好东西……”
那小厮说了半晌,口干舌燥,顺便喝了她屋的一碗水,叶九提笔足写了有四五纸才完事,又在桌子上磕了磕,递给了他。
小厮拿着信看了看,咧着嘴夸她:“小九哥,你写的真好,俺看啊,比人家要钱的写的还好哩。”
叶九敲了敲他的脑袋,看他那猴急的模样:“瞧你这急匆匆的模样,要到哪里去?”
“啊,自然是去外面玩儿了,今个是咱马家县娘娘的庙会嘞,小九哥你不知道?”
“不知道……不过庙会有什么好玩的。”叶九懒洋洋的说道:“不过是些烧香的拜佛的……咦,怎么晚上也有吗?”
“这就是你不知道了小九哥。”那小厮道:“白日里烧香拜娘娘,那是求子来的,晚上热闹那是因为人多,官府许开了夜市的。”
“夜市啊……。”
这可就有意思了。
叶九听他说的也心动,恰巧那小厮提议道:“小九哥,和俺们一起呗,俺对玩的可熟悉了,哪好吃哪好玩俺最知道了。”,于是一拍即合,两人又同着其余两个家丁小厮,几人一同上街去了。
长街上灯火明亮,人来人往,路边有小贩支着摊子吆喝叫卖,买卖的东西多式多样,有日常用的姑娘的胭脂水粉等物,竟也有庙会特有的带着祭祀纹样的陶泥娃娃,奇怪模样的面具,虎头鞋等。
叶九一路过去,见那长街上游人众多,中间竟还有年轻姑娘三两相伴行走,那场景怕比白日更热闹,她如今有了银子,游玩的尽兴,不过一会儿竟在一块宽阔处见着了耍胸口碎大石的杂耍。
叶九稀奇,问起小厮,那小厮探着脑袋挤到了前面,对她道:“这都是惯例啦,前面还有跳挑担子的哩。”
场上石头应声而碎,那小厮大叫一声好,叶九在一旁冷不丁的想起姜舟来,这几日那二少爷没来找她,叶九没思考缘由,只想起上次说话时候那少年黑亮的眸子。
这场景,那少年见了应该是欢喜的。
场上由胸口碎大石换到套圈,那小厮看的正乐呵,却听见叶九叫他。
小厮:“怎么了,小九哥?”
“你在这儿玩好了自个就回去吧。”叶九说:“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哎,哦,好。”小厮抓了抓脑袋的看着叶九回去,他并不在意叶九的来去,只看着场上的热闹高兴之余还投了一个铜板。
…………
竹林小院儿里。
夜色已浓,姜舟吹了灯,已经上床打算睡了,忽然听见木窗传来敲击声。
这么晚了,谁这么……不,谁会敲窗户的?门不就在另一面吗?
姜舟皱了皱眉。
那窗户又传来了敲击声,愈发急迫。
秋霜不在,姜舟年纪尚小,也没有什么谨慎的意识,他披了件衣服起来,打开了窗,一个脑袋忽然就钻了出来。
“小少爷,你想看杂耍吗?”
“叶……”他唬了一下,又改口:“哥哥,你怎么来了……”
姜家规矩不严,下人们虽没多大规矩,你呀我呀的,但夜半敲人窗户的也没有几个。
姜舟眨了眨眼,却不怎么出乎意料。
那青年却不回他:“秋霜可在吗?”
“她活事多,平日不在这儿……”
“这样啊,那可惜了。”青年啧了一声,转头又对他道:“小少爷,你不是想去看杂耍吗?今夜有夜市,可热闹了,快来,我带你去看杂耍。”
姜舟一时呆滞,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看着叶九,后者背对着的月亮已经升了老高,贼亮。
“可是……天已经晚了……”
“这有什么?晚了还能有妖精不成?快去换衣服,晚了可就见不着了。”
“可是……”
“别可是了,晚了就没有了,快点。”
姜舟被她催促着,稀里糊涂的穿了衣服,给带着出了门,两人走的后门,看门的小厮早收了银子,特意给叶九留了个门。
叶九是个熟手,对夜半行走这事熟门熟路,而姜舟是正儿八经受过规矩,由夫子教过圣人卷的,哪里干过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更何况是夜半出门?于是只能手脚无措的在一旁,四处寂寥,他便紧张的攥着手指,生怕被人发现了,直到叶九吱呀一声打开门,他才送了口气。
等出了门,他才放松下来,姜舟看着狭长的小巷,风溜在身上,恍惚间发现自己已经出来了。
且是深夜里。
秋霜知道了,要碎碎念的,姜舟心想。
月光隐去,小巷里黑暗却不寒冷,他二人一前一后,叶九走在前面,她腿长走的快,姜舟怯生生的捏着衣角跟在后面。
那黑暗如影随形,只是依稀可以分辨五指的程度,一抬头只能看见前面行走的叶九的身影。
“叶……”
但小巷里风遛的树叶沙沙作响,前面的人似乎是没有听到,姜舟年纪尚小,生怕那黑暗里有什么鬼怪,害怕的又跟着她走了数十步,绕过一个弯却是豁然开朗。
那长街上明亮,处处点了灯,照的夜间恍如白昼,街道宽阔,路边尽是买卖的人家,遍地行走的皆是游人,吵吵闹闹,熙熙攘攘。
出口处正是一处杂耍,那玩把式的做杂耍的,挑担子跳舞的,武刀的弄剑的,围的密不透风,穿着花衣裳的年轻人将木棍舞的威风凛凛,扎着小啾啾的小姑娘落在高高的桌子上翻着红手绢,好生热闹,人群中叫好声阵阵。
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姜舟却是头一次见,以他的身高他甚至不能看见多少,只呆愣愣的,直到脸上传来一股凉意,姜舟回头看去,见是一个老虎花样的面具:“这是?”
“新买的面具,怎么样,好看吗?”
“嗯。”
“好看就送你了。”
“嗯?”
叶九示意他给戴上,姜舟虽有些奇怪,但见街上行人三三俩俩都有带着半截面具,就接了下来。
那小厮已经回去了,叶九便带着姜舟只他两个一行游玩,叶九此时兜里有钱了,见了什么好看的,稀罕的好吃的就买下来,她又舍得花银子,路边的小摊对她格外的热情。
“公子,你这弟弟真可爱,不如给他买个花灯玩吧。”
叶九压了压折扇,朝着姜舟问道:“你要吗?”后者跟在她身后,红着脸摇了摇头。
叶九:“你瞧,他不喜欢呢,不如捏个糖人吧……我瞧瞧,他喜欢猫,就捏个小猫吧。”对方哎了一声,手脚麻利的捏了一个出来,活灵活现的,神似非形似。
“小公子,您拿好嘞。”
姜舟微红着双颊接过,他久不见生人,说话低声细语的,只是此时面上有层面具,于是与陌生人说话也不显得胆怯,乖巧的道了声谢谢。
“哎呦,好礼貌的小公子,可不敢当哩。”
叶九笑了笑。
又过了一会儿,人群渐渐的散了,二人吃吃喝喝,玩的尽兴了,这才回去。
之前出来时候,姜舟还怯生生的,怕惹了麻烦,此时回来却是欢喜的,直到进了小巷子,偷偷开门进了姜家,方才嘈杂的人群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手上捏着的糖人没舍得吃,姜舟将面具还了回去,与叶九道谢。
叶九收了下来,对他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谢谢哥哥,太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姜舟看着熟悉的路口,提议道,他自己不至于迷路。
叶九:“走吧,我送你,你不是怕黑吗?”
姜舟:“……”
“不是吗?”叶九奇怪:“方才走路时候你刚才往我身后躲来着。”
“……我没有躲。”
“咦,那是我看错了吗?我方寸看见你哭了……”
姜舟:“……哥哥咱快走吧。”快别说话了。
叶九并没有留意少年这小小的尊严心,又问他:“这段时间没见你来,我还以为上次说话惹你生气了。”
“怎么会。”姜舟道:“我哪有这般小气,只是哥哥,你这些日子不是去我兄长那里做事了?”
“嗯?你怎么知道?……哦,是了,碎嘴的人这般多,罢了,下次若是有事情,我去找你吧。”
姜舟笑了笑,张嘴咬了一口捏好的糖人。
静悄悄的夜晚,二人一路没怎么说话,等绕过一片竹林,回到院中,又行走了两步,叶九忽然伸了手,将姜舟挡了下来。
“哥哥?”
风吹过,被云朵遮住的月光一点一点的洒了下来,院子里竹椅还在原处被风遛的吱呀吱呀的晃动着,夜间虫鸣声阵阵,伴着竹林叶子沙沙的声音,一切显得格外的静谧和谐,看起来与离开时候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
“血腥味……”叶九说。
“什么?”
“血腥味,小少爷。”她眯了眯眼,将折扇从腰间抽了出来以作暂时的武器使用,四周静谧,再没有人声,叶九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
“今晚的不速之客怕是不止我一个。”叶九皱着眉想,她五官敏锐,只觉空气里都带着腥气,姜舟无知无觉,只看着她的模样觉察到了似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哥哥……”
“小少爷,随我来。”叶九分辨着方向,提步往屋后面走去,姜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顺势的跟了上去。
“你这院子里除了你,还有人住吗?”
越走味道越重,叶九用袖子掩住了口鼻,路越来越难走,直到了姜舟所住的窗子后面。
“没有了……不,还有一个丫头时常住着。”
蹭着清亮的月光,叶九低头看去,窗下的草丛里点点血迹,叶九用折扇轻轻拨开一些,见里面扔着一团东西,用麻袋裹着,外面血迹斑斑,叶九一只手用袖子捂住了鼻子,用扇子稍稍挑起了袋子的一角,姜舟跟在他后面,终于也闻到了那股子腥味。
白色的长毛与红黑色的肉块混在了一起,月光下,那干净处的白色长毛闪亮,不难看出这是什么。
叶九微微张大了眼睛。
粉红色的肉垫发着焦黑的酸肉味,猫儿漂亮的耳朵也已经削掉了半只。
叶九惊讶,她扭头往姜舟处看去,少年还站在原地,手上捏着那没吃完的糖人,漂亮的眸子里混杂着担忧:“哥哥,可是发生了什么吗?”